短短三日,血染长街,帝都宛若江临夜游乐园,他看谁不顺眼,就杀谁,曾经哪怕说过魏鸮一句坏话的妇孺,都逃不过全家被杀的命运。宗室族人、高官们人人自危,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小命不保,有那勇气可嘉,当众反抗的,最后不但被钉死在菜市场,全家也充为奴役。
江临夜的本事大家都清楚,整个帝都谁敢与他争锋,收拾自己不过曲曲手指,至此,朝中不无人再敢与其抗衡。
有那聪明的知道他变成这样全因他那位失踪的文商妻子而起,便讨好的主动上表,请求给王妃娘娘增添极尊极贵封号,在全国庙中加设活人牌位,祈祷王妃娘娘洪福齐天,平安顺遂,早日回归。
这讨好果然戳到了江临夜心上,一边下诏要求全国庙宇给魏鸮上香祈福,一边命令全国君臣,寻找魏鸮的身影,找到者加官进爵,封王封侯,此后,全国官员第一等的任务便是时时留意、寻找王妃娘娘的身影。
与此同时江临夜整饬军队,提拔有为将领,御驾亲征,不出两个月,便彻底将打入的文商驱逐出边境之外,将局势逆转,由劣转优。
可是,两个月过去,他将东洲快翻遍了,都没找到魏鸮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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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后。
心月正在给后院子篱笆内的小白菜泼水,魏鸮戴上白色的风帽,忽然开了门走出。
她一边整理风帽的帷帐,一边忙中抽空道。
“我去跟大虎去给李夫人送货,你看好家,待会儿跟雨儿道,阿娘出门了,让他不要担心。”
心月连忙放下葫芦瓢子,直起身在围巾上擦了擦手。
“好嘞,小姐……”
犹豫了一瞬,瞥了眼山外面升起的狼烟,担心道。
“要不还是奴婢去送吧,天色不早了,最近夹道上听说还出了劫匪,奴婢有点不放心。”
“而且,少爷醒了见不着你,又该哭了。”
魏鸮摇摇头,指了外面。
“他前儿还跟我说,大了能独立,不会哭了,而且大虎人高马大的,谁敢抢我们。”
“也就两个时辰就回来了,把心搁肚子里吧。”
第91章
心月见自家小姐这样说, 只好由着她去。
魏鸮跟大虎将盒子装进马车,收拾齐整后,对门外站着的心月摆了摆手。
沿着狭窄的山道,一路往下。
路上, 大虎望了望黑烟笼罩的天空, 烟雾从山的南边一路往北漂过来, 还隐隐约约看到几只乌鸦飞过。
感叹道。
“好久没看到烽火燃这么久了。”
“看来接下来会不太平。”
魏鸮也看到了天上的异象,他们现在生活的国家叫黎安,是与东洲东北部接壤, 靠近文商北部的一个小国。
国家面积小, 不足东洲文商的十分之一, 在狭缝中生存, 为了防止大国侵袭,多年前便在国家的南边山区建立了几十公里的烽火台。
时时有人把守, 只要南边有异象, 就会点燃烽火。
魏鸮自打来到这里,虽说中间也见到过几次这种情形, 但也就最多燃个三五天, 如今都快燃半个月了, 还没有止息, 看来这次不像以前那样小打小闹, 也不知是不是东洲与文商的战争将要波及到这里。
她将视线收回,口气平淡的安慰他,也是安慰自己道。
“世道混乱, 黎安很难独善其身,无论周边哪个大国有大动作,我们肯定都会受影响。”
“不过就算受影响, 肯定主要也是京城那边,我们这儿穷乡僻壤断不会损害多少利益,就放宽心吧。”
大虎想想,也是。
他们现在生活的地方在山谷里,四处多崇山峻岭,只有一条羊肠小道可供下山,山下唯一的镇子,也是地处大山的野林镇,因为太过偏僻,黎安省部的官兵都极少到这里巡查,更何况外地国人。要是战事来了,他们往山上一躲,本地人都摸不到他们住的地方,更何况连堪舆图都没有的外人,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他们都不怕。
“夫人说的是,是我多虑了。”
两人行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到达山下的野林镇,将货物交给胭脂铺的掌柜夫人李娘子,结清银子后,李娘子请他们喝了杯茶。
阁楼中,看着对面椅子上坐着的女人,李娘子又是好奇又是感慨。
熟络的开口关心道。
“你家孩儿最近好些了吗?田郎中之前嘱托过,需要药只管再找他拿就是了。”
魏鸮放下茶杯,连忙温温柔柔的感谢道。
“已经大好了,多谢夫人之前出手相救,若不是你,我当时走投无路,估计就只能往省府奔了。”
李娘子摇头道。
“哪里的话,毕竟我们合作那么久,这点忙还是能帮上的。”
先前魏雨半夜惊厥,高烧不退,魏鸮吓的连夜带他下山看病,可惜夜里镇上的郎中都关了门,没有关系,不给看病,最后还是求的已经睡了的李娘子,她过去喊醒了相熟的田郎中,才救了孩子一命。
相识那么久,那是李娘子第一次见她来不及戴风帽的样子,之前她声称自己奇丑,无法见人,才戴风帽遮蔽,可那晚她才知道,那分明是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皎若秋月、玉骨丰肌,宛若三月的桃花,灼灼其华。
哪怕担心的表情,都动人心神,比她见过省府最美的美人还要美上几倍,跟丑可有半分关系?
从一开始,李娘子就看出她并非一般人,如今见她相貌那般貌美,又孤身带个同样貌美、雌雄莫辨的孩子隐居在此,平时打交道也是温温柔柔的,便更觉得她身上有数不清的秘密。
好在她到底是生意人,处事懂分寸,见她明显不愿多说,她就也不强求,只管与她做生意就好,毕竟同这种又貌美,行事还爽快的女子做生意,她自己心情都会好。
眼下很快又谈了些别的。
李娘子忽然转移话题到外头的狼烟上,无奈道。
“你知道不知道东洲的使者前一段来了省府,同知府大人商量了一些事,因为这个,东洲一连威慑了好多天呢,怪道狼烟燃了那么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希望不要影响到我们这犄角旮旯的地方才好。”
魏鸮略怔了怔,自从来到这里后,她两耳不闻窗外事,已经好久没有听到那个词,身边心月也默契不提,猛然再听见,她都感觉有点恍惚,仿佛那是上辈子的事。
垂了垂睫毛,掩住眼中情绪,重新抬起,她不动声色的低声问。
“此话从何说起?”
“狼烟的事我知道……看起来,情况要比以往紧急呢。怎得跟东洲有关?”
李娘子见她完全不知情,也不意外。毕竟她一直住山上,只有收好胭脂虫做成胭脂膏,需要送货时,才下来一趟。
热心的科普道。
“我听省府回来的商客说,东洲要找一个女子,要本府官员帮忙,不同意就开战。说是在本国找了这些年,山坳里都翻遍了,连影都没见到,所以打算转换方向。”
“你道南边的文商为何同东洲打了这么些年,不是文商想打,是东洲疯了一样,非说文商藏了他们的人,要文商交出来,不交就一直打下去。”
“如今,我们黎安也要经历这种事了,这不,省府的大人们收到消息往上报,还在等上头的回信,东洲那边已经等不及了,列阵在山南,整日练兵,一副要荡平黎安的架势,吓得烽火台天天燃着,大家都紧张兮兮,说不定哪天还在睡觉他们就攻进来了。”
魏鸮闻言睫毛低垂,紧张的攥了攥手指。
状似轻描淡写道。
“东洲要找什么女子,这样大动干戈?”
李娘子仔细回忆道。
“我听说是东洲摄政王的夫人,几年前一场动乱跑了,之后就没找到人,一直全国搜寻,搜了几年没搜到,文商那边似乎也确实交不出,就转移方向到我们黎安来了。”
魏鸮的手指开始抖起来。
“摄政王……是谁?”
“你是真两耳不闻窗外事啊,好像叫江……江临夜吧。”李娘子看着她,恐惧的耸耸肩。
“他可是个人物,听说将东洲皇帝架空,篡位上台的,这人可阴狠乖张了,这几年杀了不少东洲、文商的皇族,专门挑身份高贵的整,我们皇上都怕哪天被他干掉呢。”
李娘子无奈的叹口气道。
“你说冤有头债有主,我们黎安老老实实的,谁招他惹他了,为个女子搞出这些,不过国与国向来讲究弱肉强食,谁让我们弱小呢,他要找谁,希望皇上赶紧答应帮帮忙吧,不然真发起疯来入侵黎安,我们这些临近边境的百姓,指定首先遭殃了。”
魏鸮手上的抖动已经有些控制不住,她将手缩在衣袖里,看了眼外面的苍穹,站起身道。
“原来如此。”
“天色不晚,我就先告辞了,多谢李夫人款待,这一季最后一批的胭脂虫已经上完,下一季估计还要等两个月,这中间我就不会再过来了,提前跟你说一声。”
李娘子闻言点点头,也没感觉有什么奇怪。
“正是呢,我也要同你招呼一声,卖完这一批,我们也要关店避避风头,你们在山上的还好一点,反正那些搜查的人,再摸也不可能摸到那么远,你们孤儿寡母的,不安全,近期就只管在上头生活,尽量别下来了。”
魏鸮行礼。
“多谢夫人提醒。”
“夫人也要注意安全,我们过段时日再见。”
告别了胭脂铺,魏鸮同大虎买了些吃食、普通生活用品,又买了些菜籽,雨儿爱吃的糕点,便匆匆返回山上。
到家时,雨儿果然睁着红彤彤的两只眼,站在门前的篱笆旁,望眼欲穿的往山下小路望。
一望到她的车,泪珠子立刻啪嗒啪嗒往下滚,跟以前爱哭的她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委委屈屈的扬手。
“娘,雨儿今天表现很好,没、没有哭……娘抱抱……哇……”
魏鸮听着他号啕大哭的说自己没哭,简直哭笑不得。
连忙下车凑过去摸摸他的头,用香帕擦掉他的眼泪。
“好,娘信你,雨儿今天表现真乖,娘奖励个亲亲。”
说着,低头在他额上印上一吻。
直起身子,拉着他往屋内走。
虽说他才三岁多,还不算大,但魏鸮已经不太能抱得动他,原本她身子就娇弱,再加上生他前昏迷了好几个月,还一直没将养回来,所以两岁后基本就抱不了他。
雨儿也知道阿娘的情况,很懂事的没吵着继续求抱,跟着母亲回了屋。
坐在凳子上,魏鸮将提前买来的桂花糕拿给他,小家伙毕竟小孩子心性,一看有甜食吃,立刻将刚才的烦恼忘到九霄云外,窝在阿娘香香的怀里,认真的吃起来。
一边吃还一边举手往阿娘红唇边送了一块。
“娘你也吃……”
到了晚间,阿虎关好大门,巡视了一圈院子,回自己房间睡了,心月在门口烧洗澡水,魏鸮在床边哄孩子,才提起白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