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其实都那么多年了,我们大少就真的只惦记这一个,倒不如就……”佣人何姐跟着李老夫人多年,说是主仆其实感情更像老姐妹,而何姐又是看着李锦豪长大的,因此她也是能在李老夫人跟前说得上几句话。
“唉,你以为我就不想让阿豪能开心一些吗,只是我心里就是过不去……”李老夫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要不是周佳娴这个女人,我们阿豪也不至于会和我离心,再加上他身上又发生了那么多事,我、我实在是……”
“姑奶奶,我把你要的资料带来了。”吴尉生在外面敲门。
李老夫人看了何姐一眼,何姐立刻会意地起身去把吴尉生手里的文件资料接了过来,但却是没有要邀请他进门的意思。
吴尉生倒也不恼,笑着说了一声“姑奶奶你有什么事记得叫我”,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何姐关上门,把文件资料送到李老夫人手里时,李老夫人再次叹了一声:“这孩子的小聪明,有点过火了。”
她心里其实是隐约知道侄子一家是盯着他们家的家产的,只不过侄子一家这些年一直都表现得亲近又安分,所以她也就自欺欺人地想着要是儿子实在不想要李家的孩子继承,那么就让侄孙吴尉生给儿子做传人,日后也是能为李锦豪养老送终。
自己年纪已经大了,再怎么念想也看不了儿子多少年,而今年儿子已经年近四十还是孑然一身,这让她怎么能放心?
只是这个想法,在收到吴尉生的“通风报信”之后,开始有些犹豫了起来——吴尉生这么做,明摆着就是担心她儿子再婚之后,会把家产留给妻子和继子女……
目光短浅成这样,日后真把家产留给他,他还会不会给她儿子养老送终?
尽管两边都是亲人,但侄孙和亲儿子肯定是有所差距,于是李老夫人在权衡了一番后,心态逐渐开始偏回到了李锦豪这个亲儿子这边。
目前唯一的难题,就是如何去克服她的心理障碍,接纳周佳娴这个虽然无辜但也实在让她意难平多年的未来儿媳。
“尉生少爷应该不知道你要这些资料,到底是为了什么。”何姐想起吴尉生离去时那个掩饰不住幸灾乐祸的小模样,啧了一声。
“哪边亲哪边疏,我还不至于老懵懂成那样。”李老夫人翻着资料,很快看完了没什么名气所以内容简短的周佳娴的资料页面,继而翻看到了后面李思诗的资料页面。
一大堆的荣耀光环和大部分详细到日期的资料介绍,而最顶头的位置,则是一张正面全彩的红色底证件大头照,照片中少女那个清冷脱俗的气质,竟是……更像李锦豪的血脉。
李老夫人心里咯噔一下,随后她的目光就是忍不住地,转移落到照片侧边的出生日期之上。
第67章
1976年, 2月14日……
李老夫人的目光在这个出生日期上面停留了好一阵,最终便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原来,又是自己执念过深想得太多。
她是74年安排李锦豪出国读书的,当初还故意和李锦豪这个还很天真的儿子约定好, 倘若周佳娴能等他在外求学四年而不变心的话, 那么她就同意两人的交往。
因此,直到第二年收到李锦怀的消息, 说是周佳娴在一直收不到儿子的回信后终于按捺不住, 去求他帮忙带着来花旗国找人——于是乎, 两边一合计, 就从暗中截留信件转变为故意设计离间, 然后就很不负期待地看到了这对曾经浓情蜜意的小情人之间离了心。
也就是说,周佳娴不可能怀将近两年的孕, 李思诗这个长得像她儿子的孩子, 纯粹就只是亲戚之间的巧合相似……
“不对啊, 小姐,虽然大少和那一位也许在港城还是没有越界, 但认真算一下的话,那一位在外面故意安排她看见大少和富家千金一起行动的时候, 也是去过花旗国的……”何姐当初就是离间计划的执行人之一, 所以是记得相对更清楚一些,“我记得, 那一位去花旗的时间, 正正就是5月中旬的样子……”
“你是说……”李老夫人原本黯淡下去的目光, 顿时又随着这番话重新亮起。
年轻小情侣的爱恨总是来去匆匆,谁也不能保证他们吵着架时情绪激动起来,突然就有了那么一夜?
接着, 又是继续争吵到不可开交?
更何况,李锦怀那个死仔包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有他在这里面搞鬼,那时还年轻天真的儿子和周佳娴,哪里是这种喜欢玩弄感情的纨绔子弟的对手?
不过这也算是现眼报了:要是李思诗真的是她的孙女,而不是李锦怀的血脉,那么李锦怀可就是千算万算终有一失……
应该是这样没错了,难怪周佳娴在这之后没几个月,就和李锦怀私奔离开了港城——先前李老夫人还觉得周佳娴这是暴露了本性,失了哥哥之后,就意图搭上弟弟,这样就能照旧还是嫁入豪门,获得阶层的跃升。
如今想来,如果周佳娴没能及时找到一个“经手人”的话,以那时的风气,周家父母肯定会把未婚先孕的她给带去打掉孩子……
一想到这点,李老夫人的心就再偏了几分:虽然周佳娴有可能骗了李锦怀这个远房侄子,但倘若这个欺骗是出于为了保住她的孙女的话……李锦怀这家伙本身就是害得堂兄和未来嫂子分别多年的根本原因之一,活该他得此报应!
“之前俪贤会的活动邀请函还在吗?”李老夫人忽然惊醒,赶紧问了何姐一句。
“虽然小姐你说不想去什么活动,但我还都放在楼下柜子上面呢,我马上就去拿过来!”何姐立刻就明白了李老夫人想趁机去接近一下李思诗的意思,立刻就再次站了起来,开门下楼翻找俪贤会的活动邀请函。
等到何姐把俪贤会的活动邀请函拿上来,李老夫人这才是看着那张正面照,幽幽地叹了一声:“我听说,最近这几年有一种技术,可以鉴定两个人有没有血缘关系……”
“没错,大少的一个老同学就开了这么一间鉴定所,小姐,你是想?”何姐凑近过去小声道。
“趁这个活动,我可以找机会从这孩子身上,拿到我想要的东西。”李老夫人眸色一沉,心里便已经是下了决定。
趁着邀请函上标注的时间还未到,李老夫人这又是悄悄带着何姐去找了个私家侦探,加钱加急弄回了李思诗的一大堆录影带和报道。
然后,就是越看就越觉得李思诗和她儿子真是一个饼印印出来的相似,也越看越对那即将到来的见面感到发自内心的欢喜。
她盼了那么多年,虽然中途有所错过和意外,但最终她儿子极有可能是还有着一点血脉在这个世界上!
在李老夫人的殷切期待之中,第二日的活动日期漫长又迅速地来到眼前。
至于李思诗这边,虽然听闻一直深居简出的李老夫人今日居然很给面子地来了这个慈善活动,但李思诗作为新人新猪肉那是忙得很,所以在听完这个消息之后,就只是淡定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已经知道那个“传闻中的未来嫲嫲”已经现身。
港城对爷爷奶奶的俗称就是爷爷嫲嫲,要是李思诗之母以后真的嫁给了那位从花旗国回来的李大状,李老夫人可就是她的继奶奶了。
俪贤会用一个“俪”字来暗喻会员的美丽外貌,以及祝福结婚的会员能得到一份“伉俪情深”的婚姻,但是人世间的事总是未必能如人所愿,因此阔太数量为数不少的俪贤会,对李锦豪这个在花旗国特别出名的离婚律师多是心驰神往,都想着好好结交以备日后不时之需……
而李思诗这般淡定的表现,看得不少本来就偏心的老会员都是开始暗自思忖起来:李思诗这个新人实在足够沉稳,难怪能年纪轻轻就在舞台上击败那么多对手,接连踏上选美冠军的宝座。
面对众人神情中流露出来的隐约赞许,李思诗一律默默接受。
说起来,她上辈子可没少和李老夫人接触,可惜每次接触都是为了想方设法拆散母亲和继父……
在心里再一次暗骂了从前的自己一句蠢钝如猪之后,李思诗便是笑得意味深长地看向李老夫人的方向:看来这一次,李老夫人又是想拉拢自己这个便宜孙女,去给母亲和继父的感情添堵了吧?
看着李老夫人寻到机会就向自己这边凑,而且其态度还是相当的和蔼可亲,李思诗心里就是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李思诗这边不咸不淡不冷不热地回应着,反倒是传闻中眼高于顶的李老夫人对着她笑得一脸和蔼,还要给她送看起来就很名贵的发饰,会场上原先等着看好戏的众人纷纷懵了好一会,这才是在心中暗暗感叹起来:看来周佳娴和李思诗这对母女是真的又一次攀上高枝了,看李老夫人那个和蔼的神情可不似在做戏!
那么说,李老夫人不但认可了周佳娴这个未来儿媳,还认可了李思诗这个便宜孙女!
相比起会场上那些一脸的“我知道了”的人,收到名贵发饰的李思诗倒是颇有些不解:要说李老夫人有心对她好,那么又为什么故意送这么一套有小残缺的发饰,勾了她好些头发害她差点没在人前失态出丑;但要说李老夫人只是在做戏,名为示好实为敲打,然而全程表现出来的态度和礼物的贵重程度,又确实不似作假……
最近的紧密活动行程已经是大大损耗了她的心力,一时之间,李思诗还真的没有什么头绪。
直到两日后的某个夜晚,看着梳子上沾着的长头发,看着那个裹在长发根部的小小的白色毛囊,李思诗这才是想起头发到底可以做什么……
虽然李老夫人是个封建传统的老古董,但也不至于说会拿她的头发去作法、打小人之类的迷信活动吧?
就算要作法,不也应该是将主要精力放在母亲周佳娴身上,想要借助“法术”的力量去打倒勾引她儿子的“狐狸精”?
专程来找自己这个“孩子”是什么意思?
因此,综合上面那些因素,再去除开封建迷信的用法,头发这个东西可就只有一个用途了——亲子鉴定。
思及此,李思诗就是赶紧打电话去通知了李锦豪过来一趟,说是要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和他商量。
察觉到李思诗话语里的急切,李锦豪不疑有他,挂了电话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示意左莉莉早点休息并且目送她点头离开,李思诗方才是把李锦豪带到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又仔细地检查完确认没人偷听之后,李思诗尽可能地压低了声音,把自己的猜测和李锦豪说了出来。
“我也是在书上看到过这种才出来没几年的新技术,然后再联想起来的,不知道我猜得对不对,但如果不是这个的话,那就很难解释李老夫人那天为什么接近我、还送我那么名贵的礼物了……”李思诗忧心忡忡地说。
“你的猜测也不无道理。”李锦豪点了点头,却又很是疑惑,“但是为什么,她会认为你可能是我和阿娴的……”
“是你的话,可能我和妈咪就没有那么‘命苦’了。”李思诗故作轻松地调侃了一句,随后又在李锦豪那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里慌了神,“那个,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觉得如果你是我爹地的话,我和妈咪应该会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
“虽然现在也不迟,但大逆不道我也是得说一句,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才是我的亲生父亲。”
李锦豪垂了垂眼,接着又是扯出一个笑容,轻轻地摸了摸李思诗的头顶:“你不需要这样想——我对你的感情,除了衍生自我对你妈咪的爱意,也衍生自我对你的喜爱,那些‘外因’并不是那么重要。”
李思诗带着鼻音嗯了一声,然后又忍不住问道:“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做?”
到时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的李老夫人,怕不是会对两人这份好不容易才重新牵连起来的感情,再次来一场狂风暴雨般的打击……
虽然这次她站到了父母这一边,但李老夫人也是作为独自抚养李锦豪长大成材的坚韧寡母,而李锦豪这种“孝子”也会被夹在当中,两边为难。
然后还会牵涉到她的母亲周佳娴,也会忍不住为此而烦恼和不安。
在李思诗沉默思考对策之时,李锦豪轻声开口道:“我妈这些年一直都有个心病,就是希望我能有个‘后人’——”
“如果,我们就这么将错就错,给她一个一直都期待着的,拥有我的‘血脉’的后人呢?”
“抱歉,吓到你了吗?是的,我一时大意了,忘记你现在还小,不应该让你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听到这样的计划,这难免是会让你有点不舒服……”
“我缓一缓……就好。”李思诗靠坐在沙发靠背上,目光下意识地又看了眉目依稀还似旧时清俊的李锦豪一眼。
眼前这位一直都是以好好先生的面目在她和她的家人们面前出现,倒是让她都差点忘记了——眼前这位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好好先生,实则却是能在花旗国各大富豪手里,狠狠地为客户挖出一大笔离婚赡养费的知名大律师了……
曾经无力反抗父母之命的年轻人,如今早已经长成了面谈伪造“证据”也语气毫无波澜的犀利大状——现在的李锦豪切开来,可要比她这只披着狼皮的羊黑多了!
“我认为,这只是善意的谎言。”李锦豪笑着摇摇头,“她对你们有所偏见,但她也不是那些过分固执的老懵懂,反而是那种越对熟悉的人越心软的性格……”
“俗语都有话,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你们好好地相处久了,就算以后真相揭露,你信不信第一个帮忙遮掩的人,就是她自己?”
第68章
对于李锦豪所谓“善意的谎言”这个理由, 李思诗心里有少少不喜,但也不至于抵触:因为她自己本身也是个能事急马行田的人, 只要结果能达到预想, 那么在过程中就不介意使用上一些不是过分损人利己的小手段。
毫无疑问的,李老夫人那种外冷内热的性子,要接近她, 最难的就是第一步。
但如果, 这个人是以李老夫人盼了多年才盼到的“亲孙女”的身份出现,甚至就可以什么都不用做,直接躺平等这个盼孙辈已经盼得有点魔怔的老太太主动送上门……
这还真不是李思诗乱编排,而是她上辈子就真的见过李老夫人偶尔犯了魔怔, 说着说着话就会盯着她的脸出神——那种极度专注又复杂无比的眼神,看得她心里头都难免有点发慌。
“不过现在唯一的问题就在于,我妈咪是绝对不会同意这个的。”李思诗想了想,又道。
李锦豪倒是已经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唯一的问题是周佳娴不同意, 那么就是暗示着, 李思诗已经不反对这个“善意的谎言”了。
“这个时候,就需要你和我配合了。”李锦豪笑了一下,神情中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 “你妈咪是一个对原则很坚持的人, 但同时她又是相当的心软,倘若她知道我这样做是因为有那么多的所谓亲戚盯着我家的家产多年,而且吃相还不是那么好看, 相信她会勉为其难地, 答应帮助一位被豺狼蒙骗多年的老人家的……”
“我需要怎么做?”李思诗听完这个解释,轻轻点了点头,“在我妈咪找我打探消息的时候, 也是配合你的台词,说我在这半年的港姐义务活动里面见过李家人的嘴脸?”
“配合说李家人的嘴脸没错,不过你要尽量装作对亲子鉴定一事完全不知情的样子。”李锦豪放缓了声音,又补充道,“虽然你‘知道’实情的话会在劝说的时候增添一份力量,但以后真相暴露时,你也会遭遇到提防,倒不如这些事都交给我们大人来办,然后你这个‘孩子’是被大人牵着走的,到时哪怕暴露,你这个无辜的不知情者,也会成为两方的缓冲点……”
好家伙,计划都还没开始他就已经将后路铺好了,谁能不说一声她这个未来继父深谋远虑?
看到李思诗的表情,李锦豪苦笑一声:“你也别这样看着我,我对你的感情和我对我妈的感情都是一样的亲情,而我之所以会这样做,除了是出自善意之外,还有着那么一点来自当年被她欺骗的‘怨’吧。”
若不是他母亲表面装大方开明,说是用分隔两地考验二人的感情实则在暗地里搞小心机,他和阿娴也不至于错过那么多年。
血缘亲情难以割断,再加上考虑到他母亲也确实是个被时代局限了的人,李锦豪这才是将痛失所爱的“恨”,淡化为无奈叹息的“怨”。
“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请放心,我的演艺课成绩一直都是优秀,老师们也对我赞赏有加,我会好好地去‘演’好这一个角色的。”李思诗自信满满地说。
“有你这个保证,我就放心多了。”李锦豪满意地说,接着又是抬起手表看了看,“虽然时近新年,但我也不能保证我妈会不会过分心急地找鉴定机构做鉴定,最近这段时间我会让人调查一下她的行踪,到时我们手提电话联系。”
李思诗再次点头示意自己明白:“我会把手提电话交给我助理照看着,一有你的电话就让她通知我,当然我每日早上起床都会先和你报备一下当日的安排,如果我在录节目没法接电话、而事情又实在紧急的话,麻烦你让人过去找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