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姑娘,认错人了。”他松开了手。
女子揉着被他捏得有些发红的手腕,见他神情失魂落魄,也不好发作,只小声嘀咕了一句“莫名其妙”,便匆匆转身离去。
谢寒渊僵在原地,像一尊被抽去魂魄的石雕。他缓缓抬眼,环顾四周,将每一个路口、巷角,目光锐利的扫视一番,却再也寻不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夜风吹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吹得他心底一片冰凉。
难道是……他过于思念,以至于看花了眼?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一抹苦涩的笑意在唇边蔓延开来。他又何曾这般狼狈失态过?可唯独关于她,属于他的自尊都将化为泡影。
*
一条深巷的尽头,青苔斑驳的墙角下,孟颜和流夏正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大口地喘着气,心有余悸。
方才那一幕,实在太过惊险。
两人缓了好一阵,孟颜胸口那阵剧烈的心跳才渐渐平复。她慢慢直起身子,和流夏一起从巷子的阴影中走出,重新汇入人流。
“好险!方才真是吓死了,差点就被发现了。”孟颜拍着胸口道。
流夏看着自家主子激动的神色,终是忍不住开口:“少夫人,您真不打算同谢大人相认吗?您看他方才那样子,分明……”
流夏咬了咬唇,鼓起勇气,压低了嗓音继续道:“少夫人,毕竟您还怀着他的子嗣啊!”
提及孩子,孟颜的眼神微软,下意识地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淡然的笑意里,终是多了一丝复杂难辨的思绪。
“我和他,早已形同陌路,不过是最熟悉的陌生人罢了。”她轻声道,“从此以后,天各一方,老死不相往来。去父留子,也未尝不可!”
她淡淡一笑,握紧手中的苏扇,光洁的扇骨几乎要被她捏碎。
“兴许那会子是有什么隐情呢?谢大人那般在意您,怎会轻易……少夫人不打算问清楚吗?”流夏还想再劝。
孟颜的笑意里透出一丝凄然:“流夏,我和他之间,已无话可说。”
她微微侧过头,看向远处河面上浮动的万家灯火,点点光芒映照在她清澈的眸子里,却点不亮眼底深处的孤寂。
“他将我伤得那么深,那些日日夜夜的煎熬、绝望,我记忆犹新。我不想再给他……再给他……伤我一次的机会!”她像是用尽周身力气才把话说完,眸里透着一丝哀恸。
那是人在万念俱灰后,重新筑起的坚冰,无法融化。
*
谢寒渊匆匆回了府,周身裹挟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气。他径直走进书房,将自己重重地摔进太师椅里,眉心紧锁。
李青端着茶进来,瞧见他这副模样,不禁一问:“主子,可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谢寒渊没有回答,只是抬起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看得李青心头一凛。
“给我去查。”他缓缓开口,声音冷硬如铁。
“查什么?”
“查孟颜,给我仔仔细细地查!我要知道,她究竟是生是死!”
李青低头应声。
男人猛地一拍桌案,茶杯应声而倒,滚烫的茶水瞬间浸湿了案上的卷宗。
他半阖着眼,脑海中浮现出那抹月白色的身影,那么真实,又那么虚幻。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绝不会有错!以他纵横朝堂,经年的敏锐,从未出过错。
那惊鸿一瞥,绝非幻觉。
可她若还活着,为何要费尽心机闹这么一出“金蝉脱壳”?又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逃脱的?她如今身在何处,为何不愿与他相见?
无数个疑窦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他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闷得他喘不过气。
孟颜回到萧府时,夜已深了。
萧欢并未歇下,依旧在书房里,一盏孤灯,一卷书,日日如此。
见她进来,萧欢放下书卷,起身迎了上来,眉眼间带着柔和的笑意:“回来了。”
萧欢瞧着她心事重重的样子,问:“怎么,夫人今日出去玩得不尽兴吗?”
“没有,挺开心的。”孟颜勉强笑了笑,将手中的苏扇随手放在了书案上,“只是……这苏扇上的题诗,却让人瞧着有些伤神。”
“啪嗒——”
萧欢已将那扇子蓦地打开,他敛目凝神,只见素白的扇面上,用一手清隽有力的小楷题着一首诗,字里行间,皆是缠绵悱恻的相思,和求而不得的怅惘。
他心中一下了然,方知孟颜是因着这首诗,又牵挂起了那个男子!
“想他了?”萧欢的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极浅的弧度,听不出喜怒,依旧是那般温和。
“并无。”孟颜立刻否认,她抬起头,迎上萧欢的目光,认真地说道,“和夫君相处的这些时日,颜儿很开心,很知足。”
这话不假,萧欢待她,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温柔和尊重。
“那夫人什么都不用想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人,总要向前看的。”萧欢合上扇子,轻放在一旁。
孟颜抿了抿唇,心中那莫名的情绪翻涌不休。她沉默片刻,忽然道:“夫君,妾身想问你一个问题。”
“嗯?”
“若有朝一日,他…将我从你身边夺走,你会如何?”她斟酌着措辞,目光有些游移。
闻言,萧欢神色一凛,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里,有道锐光一闪而过,让人来不及捕捉。
他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后脑勺,指腹摩挲着她柔软的发丝,缓缓道:“傻瓜,别胡思乱想。”
“颜儿说假如……”她执拗地追问。
男人轻叹一声,将她揽得更近了些。他垂下眼,看着她澄澈的眸子,郑重道:“看颜儿你了,为夫从一开始就说过,颜儿跟随自己的心就好。若你的心不在为夫这里,为夫便只能送上祝福,放下你,还你自由!”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孟颜的心狠狠一颤。
“可夫君若真放我远去,岂不是对夫君不公?”她喃喃道,心中百感交集。
萧欢却忽然笑了,他伸出双臂,将她带入怀中。他弯腰垂首,两额相抵,深深地凝视着她,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情意。
“颜儿你记住,任何时候,我只希望你能开心,你快乐我便足矣。”
男人的嗓音温柔似水,将她密密地包裹。
“我萧欢,以你的快乐为乐。”
孟颜心中泛起一阵酸涩感,每每听完萧欢对她说的这一番话,总会让她生起些许愧疚。
他的好,他的温柔,他的无私,都像是一道道枷锁,让她动弹不得。
她想着,今生,应该不会再负他了吧!
“夫君,谢谢你。”她将脸埋在他的胸膛,嗓音闷闷的,“有你真好!认识你是颜儿一生的福祉。”
男人在她光洁的额间,轻轻落下一吻。
“日后出门,把我娘祖传的那只玉镯戴上。”他掷地有声地说着。
孟颜“嗯”了一声。
男人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娇艳的红唇上。那唇瓣微微张着,像是在等着他覆上。
他眸色一暗,俯身吻了上去。
如果说下唇的感受,如饮奶汁果浆。那么上唇就好似在品尝花间晨露。
萧欢的吻技并不熟练,只知轻轻柔柔地品尝、辗转、搅拌,小心翼翼。他的唇瓣温热柔软,一点点地描摹着她的唇形,耐心地撬开她的贝齿。
男人的舌尖先是在唇舌之间游曳,以此分泌更多津液。再缓缓探入,在口中四壁轻轻舔砥,弄得她一阵痒痒地。
孟颜在男人的温柔攻势下,渐渐有些意乱情迷,身体也软了下来,顺从地仰起头,回应着他。
萧欢的动作却倏然一变。
他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这般浅尝辄止,便是趁机含住她整个舌根,深深吮吸。那力道带着一丝掠夺的意味,瞬间将她所有的呼吸吞噬殆尽。
他侧过头,吻得更深,更用力,比任何一次都要用力。
像是在宣示主权,她只能是他的!只能是他一个人的!谁都别想抢走!
滚烫的气息交织在一起,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揉他吻得几乎要窒息,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无力地攀着他的肩膀,承受着他这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般的热情。
直到将她的唇瓣吻得红肿微麻,泛着一层水润的光泽,他才像是终于满足了一般,喘.息着退开些许。
那双温润如玉的眸子此刻幽深如潭,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流。
他看着她迷蒙的双眸,和被他蹂躏过的红唇,眼底划过一丝餍足的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
婉儿:那把苏扇上的题诗,貌似出自我的手笔……
第102章
笼罩上京数月的阴霾, 被夏日炽热的阳光刺破一角。时疫总算彻底结束了。城中不再彻夜响起搬运尸首的板车声,药铺门口排队的人潮也渐渐散去,空气里浓郁不散的草药味, 终于被寻常巷间的炊烟气息取代。
然而,这喘息未定,北境的烽烟便已燃起。
匈奴铁骑撕裂了边境的安宁, 犹如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饿狼, 悍然来犯。军情急报如雪片般飞入上京, 每一封都浸透着边关将士的血与泪。
朝廷派出的几路精兵, 在匈奴凶悍的攻势下,竟连连战败,损兵折将, 溃不成军。太极殿上, 盛和帝面沉如水,底下百官噤若寒蝉,弥漫着一股无力的死寂。
在压抑的沉默中,一道清越坚定的声音响起。
“微臣请战。”
百官循声望去, 只见谢寒渊自列中走出,银发微扬。时疫之后, 他像是被一场寒霜彻骨打过, 眉眼间只剩下冰雪般的冷冽、沉寂。
此刻, 他微微垂着眼, 看不清眸中情绪, 可那掷地有声的四个字, 却如惊雷般在殿中炸开。
他如今这般主动请缨, 是为国分忧, 还是……另有他图?
只有谢寒渊自己知道, 他需要一场战斗,一场足以焚尽一切的烈火,来灼烧掉心中,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悲伤和悔恨。
他需要用敌人的鲜血,或是自己的鲜血,来刺激深入骨髓的哀恸。
他想,她既然还活着,那么她也一定想要看到他成为英雄的那一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