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视线落在自己仍旧紧扣着她腕骨的手指上,连忙松开,像做错了事的孩子般,迫不及待解释道:“姐姐抱歉,小九不是故意的,别骂小九……小九只是……只是梦魇了。”
孟颜撇开视线,指尖还残留着少年的温度和柔软。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紊乱的心绪,故作镇定地捧起一旁的水碗,递到他唇边:“我我知道……你可算是醒了,感觉如何?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谢寒渊接过水碗,却未立刻喝,目光深邃地望着她,嗓音暗哑道:“小九还好,姐姐你呢?可有伤着?”
“我也还好,只是方才一路背着你,身子有些乏力。”孟颜避开他过于专注的目光,道,“多亏这屋子的老大爷收留。”
少年再次打量周围片刻,目光最终落在她的脸上:“姐姐……”他低声唤她,嗓音清冽,尾音却缱绻得像是羽毛拂过心尖,“小九方才,是不是吓到你了?”
孟颜一怔,抬眸对上他那双干净得仿佛能窥见心底的眼眸,心头猛地一跳。她咬了咬唇,强装镇定地轻哼一声:“吓到倒不至于,就是……下次别这么莽撞了。”她顿了顿,口气不自觉放软,“你刚醒,身子还虚着,别乱动,好好歇着吧。”
“我听姐姐的!”
彼时,老大爷恰好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进来,见谢寒渊醒了,笑呵呵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快,饿坏了吧?老头子我做了点家常便饭,两位年轻人别嫌弃。”
“老大爷您真客气,现在能吃上一碗热乎乎的米饭,我就很满足了。”
谢寒渊跟着颔首附和,只是眼前这位大爷,他怎么看都与当朝皇上有几分相似!
孟颜确实又累又饿,桌上摆着一碗青翠的野菜,土豆丝,还有一锅香气扑鼻的野菌汤。虽是简单,对于饥肠辘辘的两人来说,无疑是人间美味。
气氛渐缓,孟颜胃口大开,谢寒渊依旧带着几分疏离,但也确实饿了,吃得比平时多了些。
孟颜看着忙前忙后的老大爷,随口问道:“老大爷,这屋子就您一个人住吗?您的孩子呢?”
老大爷正在捯饬草药的手微顿,缓缓道:“就我一个老头子,我……未曾娶妻。”
闻言,孟颜拿着筷子的手一僵,眸中满是惊愕。就连谢寒渊的神情也透着一丝疑惑。
老大爷浑浊的眼中泛起一丝追忆,道:“老头子我隐居在此,十多年未曾有外人踏足此地,既然有缘遇见二位,也不妨跟你们讲讲我曾经的故事。”
“大爷请讲。”孟颜放下筷子,洗耳恭听。
隐隐觉得这老头的故事比话本子里的还要精彩。
谢寒渊静静地看着老大爷,心底生出了一丝好奇。
老大爷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幽深的山谷,眼眸变得深邃悠远,记忆如泄闸的洪水在他心头翻涌、席卷。
这老大爷本是前朝第一任太子谢倾琂,因感慨世间杀戮过重,遂在曹溪寺出家,法号“定识”。
原本他以为此生就平平淡淡地在寺庙度过,直到遇见了一个风尘女子。
那风尘女子本是敌国的长公主眉兰,国破家亡后,在逃亡的路上与新婚夫君失散,沦落为歌姬,虽不卖身,却偶被下/流男子占便宜,眉兰有苦难言,忍气吞声,一心只想着复仇,还要找回他的夫君。
夫君绥峰是邻国王子,与眉兰情同意合。二人大婚当日,两国同时被前朝士兵攻入城门,最终沦陷。
那夜成了眉兰、眉香两位公主一生的噩梦,两国的君王和王后也因此逝去。
只是眉兰习得家传秘术,善用音律制造幻象,因此,与谢卿琂才有了更深的交集……
【作者有话要说】
碰瓷?!而且剧情也有相似,只不过逻辑琏改变了,所以举报内容懒得去提剧情相关,浪费我时间精力!提了也没用,只对你的描述性文字进行了举证!当然,这些描述性文字同样没多大用。
此举旨在对你进行一番提醒!!!
况且,在超过我字数不久后,有没有发现,前后写的就像是两本不一样的文?!
第32章
记忆永远定格在父皇母后离去的那一天。
黄昏的天空被晚霞浸染, 如熊熊燃烧的烈焰,将云层熏染成了血色,如同来自地狱的业火。
云朵在苍穹中翻滚、纠缠, 低低地压下,仿佛是下方那片修罗场无声的映射。遍地横陈的尸骸,玷污了这片曾经丰饶肥沃的土地, 只余腥臭之气。
视野所及, 尽是扭曲的肢体。残破的旗帜倒伏在地, 浸在泥泞与血污中。空气里弥漫着铁锈、硝烟与死亡杂糅的刺鼻气息。
曾经清澈的河流, 如今也被染成了骇人的暗红,粘稠的液体缓缓流淌,水面漂浮着断肢残骸, 昭示着残酷的霸权。
以无数鲜活生命为祭品, 最终铸就了所谓“天/朝”的赫赫威名。
断壁残垣下,两个瘦弱的身影依偎在一起。大公主眉兰强忍着眼眶的灼热,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拂妹妹脸颊上滚落的泪珠。泪水冰凉, 宛如深夜星辰的碎片,透着绝望的微光。
“妹妹……”眉兰嗓音艰涩, 像是从碎裂的心口挤出, 强作镇定道, “不哭, 我们要好好活着, 一定要去到京城, 为父皇母后、为西郊国的千万子民报仇!”
“复仇”二字, 她说得极轻, 却又透着沉重的分量, 像是淬了毒的刀刃,深深扎在彼此的心脏,尖锐、痛楚,却又支撑着她们的信念不至彻底崩塌。
眉香缓缓抬起头,目光空茫地落在虚空某处,清澈动人的眼眸如今却蒙上一层死寂的雾霭。她睫羽微颤,瞳孔中映照出的不再是少女的天真烂漫,而是刻骨铭心的仇恨、冷漠。
眉香唇角微抿:“长姐放心,妹妹明白。”
没有疑问,没有犹豫,简单一句却掷地有声,仿佛是对过去的一切彻底告别。
眉兰看着妹妹如今这副模样,心疼如绞,却也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她们失去的太多,承受的也太多。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一字一句道:“从今天起,你不再是眉香,你的名字,叫“宓真”。”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的废墟,“而我,便唤青染。”
青,是蛰伏的草色;染,是血与恨的浸染。
她握紧了妹妹的手:“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复仇。”
话落,眉香缓缓抬起头,望向那片阴沉晦暗、被血色晚霞笼罩的天空。记忆如潮水汹涌而至,将她拉回绥峰带着姐妹二人仓皇逃离皇宫的那一天。
绥峰本是莱国的太子,同眉兰自小是青梅竹马。那天,风声鹤唳中,他满身浴血,强行将姐妹二人从宫殿带离。
可她们二人如何舍得?父皇母后还在宫中,还在与入侵的敌军做最后的抵抗。眉香眉兰挣脱了绥峰的拉扯,三人最终没有走远,而是寻了一处宫墙边的隐蔽角落躲藏起来,心焦如焚地等待着。她们听到了厮杀声,惨叫声,以及最后,那令人绝望的寂静。
也目睹了父皇在敌军刀剑下的不屈身影,听见他最后一声呐喊:“西郊国虽亡,吾心不死!”
待敌军撤离后,破败的宫殿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气。三人不敢走正门,而是从一处坍塌的宫墙缺口爬入。昔日辉煌的宫殿,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和满地狼藉。
几人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寝宫,看到母后凄婉的身影伏在父皇冰冷的尸身旁,手中紧握的凤簪反射着冷冽的光芒。
“母后!不要!”眉兰撕心裂肺地喊道,向前奔去,却已来不及阻止。
看到她们奔来的身影,母后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痛楚和不舍,随即,她决绝地将凤簪刺入了心口。
凤簪的寒光瞬间没入母后的胸膛,鲜血如泉涌般喷薄而出,染红了她雪白的衣襟。母后的唇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转瞬倒在了父皇的身旁。
撕心裂肺的哭喊划破死寂的宫殿。眉香眉兰疯了一般扑上前去,抱住母后逐渐冰冷的身体,温热的鲜血迅速染红了她们的衣襟。
二人泣不成声,一遍遍唤着“母后”,可怀中的人再也无法回应。
那一日,她们的世界彻底崩塌,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仇恨。
后来,逃亡路上颠沛流离,险象环生。一次混乱中,姐妹俩与绥峰失散,茫茫人海,再难寻觅。巨大的悲伤和恐惧再次袭来,但这一次,她们没有倒下。二人抹去脸上的泪水和污垢,将最后的一丝软弱封存在了心底。未来之路,还需二人互相搀扶着前行。
一段时日后,荒野中,狂风呼啸,二人相依为命,为了躲避敌军的搜捕,靠野果和清水维持生命,在寒冷的夜晚相拥而眠,以彼此的体温抵御刺骨寒意。
父皇母后的惨死,绥峰的失散,亡国的屈辱,这一切都化作了支撑她们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她们必须振作,必须活下去,只为那沉重的血海深仇。
与此同时,这场名为“平叛战乱”之战,在太子谢倾琂眼中,却是另一番景象。他随军出征,亲眼见证所谓的“平叛”。那胜利的号角,在他听来却如同亡魂的哀鸣。
这哪里是平叛?分明是一场冷酷无情的屠戮。
他站在高坡上,俯瞰着尸横遍野地面。两国的尸体交错堆叠,血水汇聚成泊,映照着天边诡异的残阳。血泊中的断矛碎盾,成为两国子民最后的归宿。
看到那些尚未完全断气的伤者,神情满是绝望、不甘,和对生的无限眷恋。他们眼底溢出的痛苦,就像一根根尖锐的刺,深深扎进谢倾琂的心头。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双手干净修长,此刻却沾满了洗不净的罪恶。
冷风吹过,青丝在风中凌乱飘动。
帝王的一句: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京城的铁骑践踏无数人的生命,大肆杀戮、囚禁,以雷霆手段,强行实现了他的抱负。
那日,谢倾琂站在宁渊帝身侧,看着他意气风发,指点江山,脚下却是累累白骨,就连耳畔似有无数冤魂的哀嚎。
他手握生杀大权,睥睨众生,仿佛天地间一切生命,在他眼中都不过是蝼蚁的挣扎。
望着宁渊帝威严的背影,他头一次感到陌生、疏离。
那一刻,谢倾琂感受到的并非荣耀,而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他恐惧父皇的冷酷,更恐惧自己血里流淌着一样的血脉,和有朝一日也会变成那般漠视生命、争夺天下的统治者。
他无法接受!更不想成为那样的人!内心的煎熬日夜啃噬着他,他开始反思,开始质疑。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战场上垂死之人的哀嚎,梦中依然浮现出那些绝望的面孔。
终于,在一个雨夜,他鼓起了毕生的勇气,走进了宁渊帝的书房。面对着颇具威严的父皇,他躬身行礼,提出一个小小的请求:“儿臣想游历四方,深入民间,了解百姓的疾苦和心声,以期日后能更好地为父皇分忧。”
出乎意料,宁渊帝听完他的请求,非但没有斥责,反而龙颜大悦。
他抚掌称赞:“太子心怀天下,眼界开阔,颇有储君风范。待你归来之时,朕期待与你共治这万里山河!”
得到宁渊帝的允准,谢倾琂心中并未感到轻松。他向母后辞行时,母后眼中噙着泪水,却终究无法左右他的决定。
谢倾琂强忍着离愁,向母后深深一拜。他不知道自己这一走,或许难有归期,甚至不知自己会去到何方!
他只知道,他必须离开这座冰冷压抑的牢笼,找回内心的宁静,摆脱世间的枷锁,寻得心灵的皈依。
天际微亮,他转身离宫的那一刻,没有回头。宫殿的重重飞檐自他身后没过,前路漫漫,未知渺茫。只愿此行,能让他找到答案,能让他,不再双手沾满鲜血……
一年后,风雨交加的夜晚。
谢倾琂突然归来,银电骤闪,映照出宫门前的一抹身影,显得十分孤寂。侍卫们惊呼着通传,宫中瞬间沸腾。他的容貌虽是那张熟悉的面庞,五官依旧精致如初,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那双曾经温润如玉的眸子深处,多了几分陌生的锋芒,笑容也不再如从前那般真切。
“儿臣参见父皇、母后。”他单膝跪地,声音低沉有力。
皇后闻讯匆匆赶来,裙裾拂过地面发出沙沙声响。她颤抖着双手,紧拥住他,泪水沾湿了他的肩头。
“琂儿,你可知母后有多想你?”皇后哽咽道,指尖轻触他的面颊,想要确认眼前的一切是否真实。
然而,欢愉总是短暂。三日后,皇后的眉间多了一丝疑虑,她对谢倾琂不再似从前那般亲密。每当谢倾琂靠近,她都会不由自主地绷紧身体,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皇上,您有没有觉得太子……有些不同了?”深夜,皇后轻声询问道,指尖在锦被上划过一道痕迹。
皇帝抬眼:“许是游历一番,成熟了些。”
皇后微微摇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总觉得如今的太子,言行举止间透着一种微妙的违和感,仿佛一幅画像照着重绘,看似相同,却非原物。
一日,谢倾琂来给她请安,茶盏递上的刹那,皇后目光微顿。记忆中太子手心那颗米粒大小的黑痣,如今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强压心头的震惊,面上不露分毫,暗自决定务必安插一个心腹婢子在他身边,探查一二。
中秋之夜,皓月当空如玉盘悬挂。宫中灯火辉煌,数不尽的红色流苏帐幔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金色瓦片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光,远远望去宛如天上宫阙。
宫女们衣袂飘飘穿梭其间,一些手捧精美的果盘,一些托着华丽的宫灯。屋檐上面挂满了精心准备的谜语,一派喜庆繁华。
夜色中,忽有鼓乐声响起,众人抬头望去,只见空中红色绸缎如灵蛇般飞舞,逐渐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朵巨大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