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内惊呼四起,众宾客吓得面色惨白,纷纷逃散。
“何人胆敢在我孟府大喜的日子放肆?”孟津怒拍案几,眉目间怒气腾腾,感觉此人正是冲着萧欢来的。
“萧哥哥,清儿替你止血。”孟清方才见状,连忙跑去屋内取了止血药,手中捧着一瓶三七粉,急急跑了过来。
孟颜醉醺醺地,依偎在萧欢怀中,她揉了揉眼,这才发现他手臂上的袖子,是一片如墨洇开的血迹,惊慌道:“阿欢哥哥……你怎么受伤了?”
萧欢轻抚她发顶,温声道:“不碍事,颜儿不必担忧。”
话落,他将臂上薄刃拔出,鲜血再度涌出。
孟清小心撩开萧欢染血的衣袖,手指微颤,将三七粉缓缓倒入,一副泪眼婆娑的模样。
孟颜猛然睁大双眼,细细打量一番,那片薄刃,她认得。
她缓缓忆起,上回她和胡二在城郊遇到几个彪汉,谢寒渊正是用这种薄薄的短刃击杀了他们。
孟颜的心头咯噔一下,几欲失声。
谢寒渊,你果真……果真心狠手辣!
孟津脸色铁青,拱手对萧力愧疚道:“亲家,此事是我孟家的失察,惭愧,让贤婿受苦了!我孟家定不会就此罢休!”
萧力道:“孟大人严重了,好在犬子无碍,一点小伤不打紧。”
“等揪出此人,必还贤婿一个公道。”孟津眼眸眯了眯。
*
夜沉如水。
谢寒渊独卧榻上,眉心微蹙,似梦中不宁。
屋顶之上,一块青瓦被悄无声息地揭起,一条透明鱼线缓缓垂下,直落少年唇边。
下一瞬,一滴乌色毒液顺着鱼线滑落,不偏不倚滴落于少年的唇中。
谢寒渊骤然睁眼,眸光凛冽如刀,鱼线猛地被收回,一道黑影掠出,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翻身跃起,破门而出,掠过庭前回廊,轻功如燕,追出十丈,可那黑衣人再无踪影。
正欲回屋时,谢寒渊却见孟颜裹着外衫立于他屋外。
月色如水,冷风簌簌。
孟颜身影静立,眉目沉冷。双唇抿紧,眼神冷如霜刃。
谢寒渊目光微沉:“姐姐,可是被黑衣人惊到了?”
孟颜面无表情,双眸如箭,直刺人心。
她瞳孔直直地盯着他的眼:“谢寒渊,你还要装到何时?”
夜风乍起,少年墨发扬起,睫羽颤动,好似一只挣扎的黑蝶。
谢寒渊眉梢一挑,眸中涤荡起一抹阴翳,是一片幽深:“你方才,唤我什么?”
第51章
孟清替萧欢包扎好伤口, 两家人这才心神稍安,重新坐回桌前,继续吃了起来, 只是其他宾客早已离场。
孟津啜了一口热汤,缓声道:“听朝中大臣们说,老夫请病假那日, 圣上亲自为李缜的外甥封官, 之后他表现出色, 竟又擢升至三品。老夫至今未曾见过此人, 听闻他一表人才,相貌堂堂,莫非真有这般好?”
萧力点了点头, 放下筷子, 捋着胡须道:“确有其事。此人不是旁人,正是谢国公的次子,谢寒渊。颇有他爹当年的风采威望。”
“对对,老夫差点忘了, 此人正是谢寒渊。”孟津眉头一皱,“早就听闻皇后一族中他最不安分, 是个狼子野心的家伙, 同他父亲一样生性残暴又古怪。”
萧力捋须道:“那日老夫在金銮殿上望了他一眼, 倒是气质冷峻, 眉宇间透着沉凝之气, 渊渟岳峙, 就是个英勇的少年郎。”
“真有这般好?”孟津有些不信。
“哈哈, 孟阁老日后总会见着的, 届时你便心中有数。”
夜渐深, 天色沉沉如墨。
谢寒渊没能逮到那黑衣人,回屋时却听孟颜叫了声他的大名。
夜色如墨,将整座庭院都浸染其中。
孟颜静静地看着谢寒渊,他依旧是那副冷峻的面容,天生便带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
下一瞬,异变陡生。
只见谢寒渊原本挺直的脊背猛地一僵,他抬起手,指节分明的手掌死死地按住脑袋,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狰狞可怖,如同蠕动的蚯蚓。一声压抑的、仿佛从喉骨深处挤出的闷哼打破满院的寂静。
少年瞳孔涣散如破碎的琉璃,太阳血突突跳动,豆大的冷汗从额角滚落,滑过他凌厉的下颌线,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他蹒跚地走进屋中,椅子被他带得向后一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就像卷入漩涡的孤舟,脚步踉跄,仿佛耗尽周身力气。
孟颜紧张得四肢好似不属于自己,艰难地从喉间发出声音:“你……你没事吧?”
“砰——”。
谢寒渊直挺挺地扑倒在地,脑袋剧痛得仿佛要炸裂开来。他身子蜷缩,双手抱着头,在地上不停地翻滚、挣扎,喉咙里发出如野兽般的低吼。
孟颜心里的慌乱如野草般疯长,瞬间攫住她的四肢百骸。她快步冲过去,却又不敢轻易靠近。
“谢寒渊你怎么了?别吓我!”她嗓音也跟着颤了颤。
半响,少年终是停下了扭动,他安静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唯有微微起伏的后背昭示着他还活着。
孟颜小心翼翼地跪坐在他身边,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脊背,却又在半空中顿住。
就在这时,少年缓缓扬起头。
烛光下,耳畔两旁的发丝,凌乱地黏在汗湿的脸颊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了平日的锋利、阴鸷、深沉。
他看向孟颜,清澈的眸子没有一丝杂念,宛如一汪清泉。
少年歪了歪头,轻声问道:“你是?”
嗯?谢寒渊是何意?
孟颜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嗓音艰涩地问:“你方才怎么了?”
只听少年声音变了个调,挤弄着眉眼道:“仙女姐姐,你是谁呀?”
“……”孟颜彻底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他,熟悉的皮囊下却是陌生的灵魂。
谢寒渊不仅失忆了,还……还降了智!如同三岁孩童一样。
上一刻他还好端端地,怎么会突然之间变成这副样子?她实在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虽然他是心狠了些,但罪不至此。
电光石火间,她猛地想起,方才他说院中有黑衣人窥伺。究竟是何人?用这般阴毒的手段,摧毁他的神智!
孟颜只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一下瘫坐在地,呆呆地望着他出神,只觉要变天了。
少年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对屋里的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时而摸摸桌腿,时而戳戳地上的砖缝,口中还发出“呀”“哦”的惊叹声。
孟颜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反复几次,才勉强让自己纷乱如麻的心绪沉静下来。事已至此,惊慌无用,她必须面对现实。
她换上一副柔和的表情,轻声道:“你叫我姐姐就好,这儿是你住的屋子。”
谢寒渊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像是黑夜里被点燃的星辰,兴奋地在地上打了个滚,扬起一片微尘。
“哇!原来小仙女真的是我姐姐!”
他手脚并用地爬到孟颜身边,仰起那张俊美却又稚气十足的脸,撅起唇瓣,扯了扯她的衣袖,以一种软糯得能掐出水来的声音撒娇道:“姐姐,我害怕,你要陪我睡。”
他尾音打着颤:“姐姐身上有娘亲的味道。”
孟颜的身体瞬间僵硬,恍惚一阵,只觉耳根有些发烫,赧然道:“你已经是个男子汉了,不可再与女子同榻而睡。”
闻言,谢寒渊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就要!你是我的姐姐!”他固执地重复着,手攥紧衣袖,力道也加重了几分,生怕她会消失不见。
孟颜看着他那双清澈又执拗的眼,心中一阵无力。同一个三岁心智的人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
她叹了口气,只好顺着他道:“好好好,听你的!都听你的!”
他这才心满意足地松开手,突然想到了什么,偏头问:“姐姐,我的名字是什么呀?”
孟颜想了想,如今他神智不清,还不是他暴露身份的时候,柔声道:“你叫小九呀。”
“小九?”谢寒渊重复了一声,歪着头,似乎在品味这个名字。随即,他笑得眉眼弯弯,凑得更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孟颜的脸颊,“那姐姐唤我九儿,好不好?”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肌肤上,孟颜心中一颤,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他期待的眼神牢牢锁定。
这……
眼下只能如此,只好由着他,从牙缝里挤出几字:“……好,九儿,九儿!”
安抚好了他,孟颜觉得身心俱疲,她刚准备起身离开,腰间却猛地一紧。
谢寒渊不知何时竟扑了过来,双臂紧紧揽住她的细腰,那力道大得惊人。
少年的下颌贴在她的头顶,嗓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哽咽道:“姐姐骗人!方才说好了要陪九儿的!”
他一边嚷着,一边死死摁住她的腰,双臂犹如铁箍,仿佛要将她拦腰截断。
“谢寒……”她连忙改口,“九儿!听话!你若不听话,就把你丢到外面喂豺狼!”她试图掰开腰间那铁钳般的手臂。
少年似被吓住了,揽着她的手臂微微一松。孟颜以为起了作用,刚松口气,却听身后的人“哇”地一声嚎哭起来。
“娘亲不要我了!娘亲不要九儿了!”
闻言,孟颜瞳孔骤缩,他又在乱喊什么?!转身一把捂住他的嘴。天知道“娘亲”这两个字从谢寒渊口中喊出来,是何等的惊悚。
“我不走,我不走!”她急急地安抚道,感觉自己的耐心和理智已在崩溃的边缘。
“只是……只是你不可唤我为“娘亲”,只可以叫“姐姐”,或是“阿姊”。”
少年被她捂着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眨巴着,长长的睫羽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看上去委屈极了。
他呜咽着,直到孟颜缓缓松开手,又嘟囔道:“我不!人前叫你“姐姐”,人后叫你“娘亲”。”
孟颜只觉头疼欲裂,他降智归降智,怎地还变得这般赖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