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
六十年代末,将孕妇尿液注射到雄蛙背部淋巴囊中的孕检方式,已经慢慢被A型超声波取代。
是的,在后世普及的B超之前,还有A型超声,只是这项技术远不如B超清晰。
再加上医院里医生,那参差不齐的医疗水平,顾芳白更愿意相信部队卫生院房友亮老大夫的本事。
这也是她为什么要带着香雪一起回部队检查的原因。
房医生今天有点忙。
姑嫂俩过来时,排了一个多小时,才轮到她们。
见到两人,房友亮习惯性先观察了气色,才将脉诊往前推了推:“谁先来?”
顾芳白示意香雪坐过去:“她先来。”
楚香雪撩了撩袖子,将手腕搭在脉枕上。
一旁的李勇辉也上前两步,紧挨妻子站着。
三个半月的身孕,滑脉本该如春日溪流,清灵流畅的。
但此刻,房友亮指腹下却有一股浑厚之势,脉气充盈鼓荡,寸关两部,气血上荣之势也比寻常孕妇来得更早、更猛…
房大夫的指腹又加重了半分力,确定关部脾脉厚实如土壤,尺部肾脉沉而有力,根柢深稳,才抬眸看向骨架纤细的小楚同志,温和问:“这几日,是不是觉得气短?”
中医太神奇了吧! 楚香雪一脸的敬佩:“确实有一点点。”
“吃得多吗?”
“不算多,但是容易腹胀”
这话一出,不管是李勇辉,还是顾芳白,全都皱了眉头,并异口同声问:“之前怎么没听你说?”
楚香雪缩了缩脖子,呐呐:“…也就轻微的,这很重要吗?”说完自己也有些紧张起来,眼巴巴看着大夫。
房友亮乐呵呵安抚:“没事,胎儿开始发育了,这是正常情况。”
楚香雪松了一口气,抬手轻轻抚在腹部,眉眼里染上喜悦:“已经开始长大了吗?还以为怎么了,吓我一跳。”
房大夫翻开本子,边写字,边安抚:“孩子挺好的,很壮实。”
楚香雪侧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丈夫,欢喜重复:“大夫说孩子很好!”
“嗯。”李勇辉回了妻子一个笑容,心里却是七上八下的,他总觉得房大夫方才的问话不大对劲,叫他不自觉想起刚得知妻子怀孕那会儿,与老楚单独寻房大夫取经时,对方的提醒。
也在那时候,他才知道,孩子很可能会遗传他的体格。
若真那样,以妻子娇小的骨架,生孩子怕是要吃苦头。
所以他才会不顾特殊时期,急急托母亲找了帮佣。
且这两个月,妻子的饮食也一直很有讲究,就怕胎儿发育过快。
也因此,知道有人嚼舌根子,他才格外生气。
那话简直是在扎他的心窝子!
“…后面一个月按照这个食谱吃,等四个半月的时候,再过来给我瞧瞧。”
李勇辉上前接过两张纸,上面写着:
宜食莲藕、山药、鲜鱼、绿叶食蔬…
少食糯米、肥肉、过甜之物…
“…满三个半月,每天可以适当活动了,不是要你劳累,就是缓步行走…”房友亮细细交代了适合的运动后,又起身,手把手教了几项拉伸与轻柔转动腰胯的动作。
直到确定三人都学会了,他才坐回凳子上:“好了,小顾你过来。”
顾芳白敛了敛心底对香雪的担心,三两步坐到凳子上,并主动将手腕露出来。
见状,楚香雪紧挨过来,屏息看着大夫。
房友亮将食指、中指、无名指,依次轻贴在寸、关、 尺三部。
初时只是常脉,但很快的,他就感觉到有一种绵密的搏动,藏在肝脉的弦意之后,滑滑的,像是雨前地气在土里窜动。
房友亮有些讶异的抬眸看了眼小顾。
楚香雪紧张:“怎…怎么了吗?”
房友亮笑了笑:“别急。”
顾芳白本来是不紧张的,但随着搭在脉搏上的力度加重,号脉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后,她的心跳也渐渐不受控制了起来。
房友亮却没再说话,而是认真捕捉指腹下的变化。
好一会儿,确定真是两条并行的溪流,且左寸心脉浮滑而数,是血聚养胎之象,右寸心脉相对平静,却也有润泽之意…“双脉啊。”
顾芳白是学医的,立马反应过来大夫的言下之意,下意识错愕反问:“双脉?!”
房友亮收回手,乐呵呵点头:“不错,是双胞胎。”
“双…双胞胎?!”反应过来双脉是什么意思后,楚香雪激动坏了,恨不能一蹦三尺高,只是还没蹦跶起来,就又生出担忧:“医生,我嫂子岂不是很辛苦?”
房友亮又抽出一张纸,写起饮食与运动等注意事项:“双胎是要辛苦一些,尤其孕后期,往后每个月都过来检查一次吧。”
“我知道了。”被双胎这个消息给刺激的,顾芳白这会儿脑瓜子还有些懵,稀里糊涂回完话,便开始在记忆里扒拉。
好一会儿才想起,原身的母亲还有个双胞胎妹妹,只是嫁得太远,渐渐不怎么联系了。
房友亮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项,才将写好的纸张递了过去:“里面有个证明,你是双胎,拿着这个可以多买两袋奶粉。”
这年头,类似奶粉这样的营养品,不是钱票就可以买到的,得找门路。
当然,如果家里有孕妇、婴儿或者伤患,只要拿到医生开具的证明,就会容易很多,所以,刚才房友亮也给楚香雪开了一份。
顾芳白将证明仔细收进口袋里:“谢谢您。”
医生都很忙碌,尤其后面还有好几人在排队,所以三人又问了几个问题后,便结伴离开了。
只是待走到大门处,正在往身上穿戴保暖装备的顾芳白看向妹婿:“老李,我手套少了一只,你帮我回去找找。”
李勇辉正琢磨将姑嫂俩送回家属院后,自己再回来一趟,闻言下意识应了声“好”。
只是离开前,反应过来什么,他垂眸看向嫂子,果然对上了对方坚定的眼神。
这下子,李勇辉哪里还不明白,嫂子定然也是担心香雪,才会故意落下了手套,他朝着人感激的点了点头,才迈开长腿,快步往回走。
楚香雪左右看了看:“咱们要不要找个地方坐下来等?”芳白怀的可是双胎,得小心照顾。
“不坐了,老李一会儿就回来了。”顾芳白拿过香雪手上的帽子,帮忙戴到她的头上后,又紧了紧她有些松垮的围巾,念叨:“外面冷的很,帽子围巾都要捂严实了。”
楚香雪老实站着让嫂子扒拉,心里热乎乎的厉害,只觉芳白是世界上最好的嫂子,她哥真是高攀大发了。
想到她哥,因为嫂子怀了双胎,她异常兴奋的脑子总算冷静了些许:“我哥这次要多久才能回来啊?”
也是近距离接触后,楚香雪才知道,战士们除了拼在战场上外,平时忙碌的事情也有很多、很辛苦。
下雪了,战士成营结队地出门铲雪。
老乡家里屋子塌了,战士们自备干粮帮忙修建。
屯子里发现野猪,战士们扛上枪炮,就往山里钻…
总之,附近的屯民们,都有一个根深蒂固的概念,出事了找解放军。
而这一次,楚钰之所以离开,正是周边有个屯子出现了野猪。
顾芳白也很惦记丈夫,外头那么冷,都不知道要熬几天,再加上很有可能会遇到凶猛的野兽…
“…等我哥知道嫂子你怀了双胎,怕是要高兴疯了…好像也不对,他肯定是紧张多过高兴。”想到怀双胞胎的辛苦,还没絮叨完,楚香雪就又开始发愁了。
顾芳白回神,压下心里对丈夫的担忧,安抚的拍了拍香雪,又细细与她分析起来:“别担心,等孩子快要出生的时候,提前住院就好…”
六七十年代,北方是全国有名的“重工业基地”。
铁饭碗多,老百姓就富。
相对的,各方面的设施也会跟着提高,就比如医疗。
据顾芳白了解,剖腹产这项技术,如今已经很成熟了。
只要提前找好真有本事的医生,就算将来不好生产也不怕,再说:“…其实我挺开心怀双胎的,我跟你哥的工作都很忙,孩子多了照看不过来,所以我们早就商量过,无论男女,只生两个…双胞胎算是一次性完成了任务,多好呀。”
还真是…楚香雪都有些羡慕了:“我下次也能怀个双胎就好了。”
匆匆忙忙赶回来的李勇辉,被自家小妻子的豪言壮语吓着了,赶忙转移话题:“走吧,先回家属院。”
楚香雪:“你好像去了很久?”
“房大夫那边的人有点多,挤不进去,我就等了一会儿。”李勇辉撒了个善意的谎言后,便虚虚揽着人往外去。
心里则想到大夫方才的叮嘱…对方说妻子这一胎应该遗传了他的体格,孩子发育的很好,如果想要生产顺利,接下去的几个月,不管是运动还是饮食,都要盯得更紧一些。
至于双胞胎什么的别想了,自从了解到胎儿过大,会生产艰难后,李勇辉就绝了要二胎的心思。
得知怀了双胞胎后,顾芳白是高兴的。
但这份欢喜维持到第二天,便归于了平静。
她依旧两点一线地生活着。
当然,要说一点变化都没有,也不对。
起码不管是同事,还是香雪和姨姥姥,都将她当成了珍稀物种,小心对待。
而时间,转眼又过了两天。
就在顾芳白想着,离开三四天的丈夫是不是快要回来时,却先等到了命案。
然后就在秘书科同事们惊诧又有些惊悚的表情中,快步跟着过来借调她的老李离开。
尸体照例被送到了医院停尸间。
顾芳白推门进来时,周以谦正就着铝盆洗手,听到动静才抬头,露出蒙了淡淡水汽的眼镜:“来啦!”
“嗯,老李说这次是烧焦的尸体?”顾芳白先扫了眼旧门板上,被发黄白布料盖着的蜷曲轮廓,才套上半旧的罩衫走向铝盆,重新舀水洗手。
周以谦打开勘验箱,从里面拿出两双橡胶手套,边戴边回:“确实是焦尸,在林场边缘的防火沟里发现的,烧得面目全非,你要有心理准备。”
顾芳白擦干手上的水渍,拿起另一双橡胶手套:“老师,我不怕的,读大学那会儿就见过焦尸。”嗯,前世读大学确实见过,她可没说谎。
周以谦却以为学生在京市大学蹭课时见过,当下满意道:“见过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