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四一边拍着自己母亲的手背,一边压低了声音,道:“嫂嫂已经过去了,我们也去走一趟吧,别让别人看出来不同。”
祁二爷一想也是,大哥没死这件事儿旁人也不知道,外面这群人都觉得大哥死了,所以一听到尸体,才会这么着急。
既然那群不知道的外人都跟着着急,那祁府这些知道的人更应该着急,就算是装,也得装出来悲伤样儿。
所以祁二爷赶忙轻声道:“娘,走吧,我们就过去做做戏。”
说话间,这一桌上的祁府人才跟着动起来。
祁四第一个站起来,高喊着“嫂嫂等我”,然后快步追了上去。
——
当时温玉已经从厅内站起身来向外奔去。
身后那些祁府的人说什么、讲什么,她好像都听不见了,人跟游魂儿一样往外走,期间温玉穿过祁府亲戚桌案时,冷不丁还跌了一跤,幸而一旁的亲戚眼疾手快,迅速将她扶起。
这一扶,扶起来一位满面悲伤、两眼含泪的寡妇。
瞧着温玉那模样,似是随时都要晕过去了。
一旁的亲戚瞧着都跟着叹息,哎呀,瞧瞧大夫人这模样,实在是让人伤怀。
这时候,祁四正从后方跟过来,正瞧见温玉满脸悲怆,似是要晕过去的样子,祁四窥见温玉这般,唇瓣缓缓勾起。
温玉以为她哥死了,但实则她哥没死,还在外面甜甜美美的抱着妾室过日子。
一想到温玉被他们家一群人蒙在鼓里,她自己还不知道,随便来个人都能拿着鼓槌来捶她一下,她还真的信。
也别怪她这么对温玉,谁让温玉已经嫁到了他们家,却又不肯好好做他们家的儿媳妇,不肯顺着他们家来呢?谁家的儿媳不是上伺候老人,下伺候小姑子,以婆母一家为主的?偏温玉总觉得自己最聪明,总压着他们全府的人,就别怪他们全府的人给她个教训。
所以有今日,也是温玉咎由自取。
思虑间,祁四快步走上前去,从亲戚手里接过温玉,将搀扶起来,做出来一副担忧的模样,小心地扶着温玉往前走,一边走还一边安抚温玉道:“嫂嫂莫急,哥哥回了,我们去接就是,哥哥见到你,在天之灵也一定会开怀的。”
祁四明知道那不是她的哥哥,但还是这般说,尽显宽容姿态。
温玉转而握住祁四的手,以帕掩面,轻声抽泣道:“你且随我一起去吧,你哥哥也一定想见到你。”
祁四有一瞬间的不自在,但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也没有躲开,而是任由温玉握着她,与温玉道:“这是当然,我随嫂嫂一起去。”
反正...反正也不是她哥!她就去做做戏罢了。
说话间,温玉跟祁四一起出了宴会。
——
眼见着温玉与祁四已经过去了,祁二爷跟祁老夫人只得跟着站起身来,两个人还得演一演,祁二爷拔高了音量,跟祁老夫人说:“娘,你别伤心。”
祁老夫人用手帕擦了擦脸,哽咽着说:“娘的心肝,娘的肉啊——”
她哭嚎的动静大,但却不见眼泪,只一个劲儿的往门口走,瞧着似乎想赶忙把这件事儿办完。
主人一起来,其余客人也只能起来,连带着祁府身后的亲戚也跟着一同奔来,泱泱一大群扑向府门。
第17章 我永远是你的嫂嫂
与此同时,祁府门口,一辆四驾高大马车正停在道路之中、祁府正门之前,两侧官兵开道。
马车极大,如常人卧榻一般,其内分为内外间,内间修建床榻,外间则是一个小茶室,茶室内置了一茶案,案侧两人对坐。
对坐的二人,右侧为太子亲兵,左侧为刚赶来清河县的太子。
亲兵神情拘谨恭顺,正端壶倒茶。
这位亲兵正是之前在村庄中潜伏的亲兵,因为见过一次温玉,所以被太子今日带来。
亲兵正拎起来沉甸甸的紫砂壶时,因为紧张,手骨都颤巍巍的,行动略有受阻,但却不敢耽搁半分。
一抬手间,一杯茶水已经倒了七分满,氤氲水汽在空气中缓缓翻腾而上,亲兵小心翼翼往上方望了一眼对面端坐的人。
此人正是当朝太子、此案御赐钦差,陈铮。
太子眉眼凌厉,身穿文武袖,脚踏铁马靴,脊背挺直端坐于马车之上,周身绕着一层淡淡的血腥气,察觉到亲兵的目光后,太子缓缓抬眸,回了亲兵一眼。
这一眼,让亲兵一个激灵,脑子里顿时想起来这几日内发生的事。
东水官船在山州县被劫,太子亲自下东水,去山州府调查,太子手段凶狠,来了山州县后,一直都在处理水匪,甚至亲自上手刑审,每日死的水匪不计其数,还着重调查官员受贿,一旦查出谁受贿,满府都被抓。
因东水官场贪污过甚,太子从不重用东水兵将,来了也只是用手下亲兵,他便受命,被派出到村中看守祁晏游,结果出了岔子,祁晏游死了。
按平日的规矩,太子该罚他,只是眼下他还有用,太子不曾动手。
后来,太子一路带他来了此处,今日来祁府时,还钦点他上马车。
亲兵后背都冒出一层冷汗,这死脑袋里来来回回的想,也想不出太子要做什么。
太子突然看他一眼,他赶忙垂下目光,不敢再揣测。
坐在对面的太子端起茶盏,不饮用,只捏在手上细细把玩,更不曾与他解释,只面色平静道:“一会儿府里出来的人,细细看看,找出那日见到的人。”
他来清河县一趟,就是为了确定,是不是温玉杀了祁晏游。
亲兵连声应是。
太子则冷眼看向马车外。
他今日,要来亲自会一会这位祁府大夫人。
——
而此时的温玉并不知道府外有人等她。
她还同祁四一起出府。
温玉第一次觉得,祁府的路原来这么长。
从花园走出来,要先绕过假山,再踏上长廊,头顶上的廊檐挡着日头,微风从廊檐外吹进来,将温玉的裙摆吹的随风飘动,薄纱翻动间,浓烈的日头落到她的发鬓间,将她的发鬓晒出细泠泠的润光来。
她们走下长廊,还要绕过两道宝瓶门,才能看见照壁。
走到照壁之外,才是祁府大门。
记忆里几步的路,现在走起来那么长那么长,有一辈子一样长,温玉每一步都像是走在云端上,上辈子的一切都在脑海之中回荡,反复闪过。
她的步伐似乎都不太稳健,隐隐要摔倒似得,她却浑然未觉,像是丢了魂儿一般往外走。
走了不过百步,她突然开口,声线幽幽的和身旁的祁四说:“你们大哥是个很好的人,当初如果不是他娶了我,我说不定还在庙里当姑子呢。”
祁四撇了撇嘴,心说你还知道?但也没瞧见你对我哥多好。
温玉似乎没察觉到祁四的心思,依旧一边走一边说:“你哥哥对你也好,偏宠你,对你二哥也好,包容你二哥,对你三哥也好,你三哥胡闹,你大哥从不说什么,对你祖母也好,对谁都很好。”
就连对一个老管家都好,什么隐秘事儿都会告知,却只将她当成外人,处处防备。
整个祁府人,都把她一个嫁来的女人当外人,恨不得从她身上薅走每一两银子,那就别怪她把祁府上下吃个干净。
说话间,温玉脸上露出几分温柔,她轻声与身边的祁四道:“你大哥死了,但他的好我是一直都记着的,你放心,就算你哥死了,我也永远留在祁府,我也永远是你的嫂嫂。”
祁四隐隐觉得温玉今天有点奇怪。
她整个人瞧着像是一副死了夫君、失魂落魄的样子,可是温玉一说起话来,眼眸里好像跳跃着刺目的光,像是整个人期待着什么事儿一样。
可当她再细细看去,却只看见温玉眼中一片悲意。
许是看错了吧?
命运会给每一个人一点恰当的预告,但是大多数人都沉浸在眼前虚假的幻想,没办法一眼看透其下藏着的真相。
就像是祁四,她察觉到了一点,但是她没把自己心底里那点突然窜出来的奇怪当回事。
说话间,她们二人已经走到了府门口。
官衙的人就等在门口,为首的是个捕头,双手环胸,不知道在门口等待了多久,面色一片平和,在捕头身后摆着一架小推车,正是推尸板。
炎炎夏日之中,那推车板上散发出一阵阵恶臭,门口的两个守门护卫瞧见了,都不敢直视这个推车,又赶忙挪开目光。
温玉和祁四走得快些,两个女人才踏出门来,门口的捕快就对着她们行礼,道:“敢问那位是祁大夫人?”
温玉上前一步,道:“我是。”
捕快复而行礼,语气中夹杂了几分遗憾,道:“祁大夫人,我等在海河上打捞到了祁大人的尸体,今日特亲自送来——祁大人是为公务殉职,死有重于泰山,还请夫人节哀。”
温玉面上的凄凉更重,她颤巍巍的擦了擦面,随后拉着祁四向前走去。
“四妹妹,你哥哥回来了。”温玉说:“我们去看看他吧。”
祁四被温玉一拉,整个人都被拖拽了过去,脚下都跟着踉跄了一下。
方才跟温玉一起从府门前出来的时候,祁四嘴里的话一句比一句好听,她打定主意,一定要从头到尾跟着温玉,好好瞧一瞧温玉被耍的笑话,但是眼见着真要走到尸体前头来时,祁四反倒犹豫了。
她一过来,就嗅到了一股腐烂的味道。
臭中又带着几分酸气,连带着空气中都飘散着水腥味儿,祁四一闻到这个味道就觉得头痛恶心。
再抬头一看——
前来送尸体的官衙之人也没给尸体准备个什么棺材,就弄了一个小推板,一具尸体被摆放小推板上,尸身上盖了一层白布,将下面的人尸给盖住了,叫人瞧不清楚下面的尸身,只能看见一层人形的轮廓。
但是这也够吓人了呀!
祁四的脚下就像是沾上了泥水,越来越沉、越来越慢,不愿意靠近。
越是不敢靠近,她脑子里想象的就越多。
夏日燥热,尸体在水里泡过之后,整个儿会涨大一圈,像是鱼泡一样肿起来,人称其为[巨人观],这种巨人观,若是轻微程度还好,还能完整的将尸体打捞出来,若是这尸身胀到了一定程度,稍微碰触一下,这尸体就会“砰”的一声炸开!
那些尸水,肉块啊,就会迸溅到人的脸上,一想到这个画面,祁四说什么也不愿意走了,甚至还往后退了一步。
祁四这一退,正撞上祁府其余人。
祁老夫人和祁二爷也都走过来了,而在他们二人身后,跟着的是今日来做客的宾客,和祁府的一些亲戚。
宾客和亲戚们都在大门口处站着,没有直接围上来,但是此时人群都到了,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们,祁老夫人、祁二爷和祁四也不得不过去。
就算是他们心知道,这上面的人一定不是祁晏游,他们也得过去看一眼,才能说不是。
但是那臭味儿熏得人两眼发黑,祁府人都不愿意走的太近,祁老夫人佯装心口疼,“哎呦哎呦”的往下倒,祁四跟祁二爷一起扶住祁老夫人,三个人默契的停住脚,都在后面看着。
当时温玉走在最前头,直奔着尸体而去,这三人在后面聚在一起,低声说小话。
“让温玉自己过去瞧吧。”祁四低声道:“瞧见不是,她自己就回来了,省的我们去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