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玉当时害怕她父重蹈覆辙,所以赶忙写信告知父亲,说那群东厂太监不干人事,拿了钱没有好好建造桥梁而是全都贪墨了,导致后来桥梁会坍塌,让她父亲早做准备,千万不要被牵连到。
后来温玉的信到了后,温衡与温父都惊了,他们马不停蹄的去查,果真查到了当初有温父批条子这件事,后又实地去看,果真也发现这桥梁生了裂纹,怕是很快就要坍塌——这些事儿就在长安里的他们都不知道,温玉远在东水,又是如何得知?
“不必了。”温父沉默片刻,道:“你妹妹不愿意说,不问就是,左右你妹妹不会坑害你我。”
温衡顺势应下,道:“那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处理这个桥?”
父亲的条子早都签了,档案库都有备份,现下否认也否认不得。
桥塌了不要紧,要紧的是桥塌了之后的责任。
温父摇了摇头,道:“提前返工,命人将这桥再修一遍——这些事我会去跟工部谈。”
只要桥不塌,剩下的事就不会发现。
温衡心口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父子俩秉烛夜话,都觉得今日是一个大好的日子,忍不住又多喝几杯,最后都醉醺醺的回去睡了。
——
第二日,卯时。
这个时候的长安还未曾大亮,只有天边飘来一丝丝鱼肚白,北风呼呼的吹在人脸上,冻的人脸都发白。
温玉还窝在暖和的被窝里时,温府俩父子俩已爬起身来、结伴上朝。
今日是太子回朝的第二日,朝中会出一些新动静,比如东水官员擢升,比如长安外派,等等一系列关于朝堂官位的变迁。
但是,除了这些消息以外,今日朝堂间还放了另一个消息。十月金秋已至,帝后将在三日后前去大别山中围猎,请文武百官同去享乐。
同时,请朝中文武百官携自家儿女同往,只要是年龄适宜的儿女都要带去。
这朝中的一些人便敏锐的嗅出了其中的一点暗示。
年龄适宜的儿女——是了,眼下帝后的一对儿女也正在婚嫁时。
太子时年弱冠,后宫空置,不曾成婚,而公主时年十六,也不曾有驸马,眼下帝后突然放出这样的消息,大概是想给太子选妃、给公主选驸马。
这可是大好事。
整个朝堂瞬间沸腾起来了,各家各户回家后,老爷们开始端详自家的儿女,瞧瞧长相,看看性情,能不能进宫中去,夫人们则去最好的首饰铺子里买几件首饰,或者请绣娘来赶最好的工来做一件衣裳,指望着自家儿女有个好前程。
但是这些事儿跟温府没什么关系。
温玉不过是个二嫁回府的姑娘,别说温玉自己了,就连温父和温兄都没指望这门婚事落到他们身上——温玉是二嫁女,虽说长安民风开放,但高门中讲究却不少,没人愿意娶二嫁女,更何况是皇家?
他们只当温玉是符合年龄身份,所以被皇家一同发了帖子,不做他想。
而温兄早些年又有婚约,只是未婚妻因病去世,温兄就开始守节,一直不曾娶妻,长相虽然也算是俊美,但在长安这群英年才俊之中也算不得出众,看起来也并不像是能赢的公主欢心的样子。
这一门三个都是寡的,从头寡到脚,谁都不觉得这围猎能跟他们仨有关系,但是圣旨既然到了,他们仨也得出席。
三人筹备三日,待到第三日天亮,三人便收拾好自己,离开府门。
离府之前,温玉特意去看了一趟病奴。
——
这一日,赏梅院。
院中烧起了地龙,温玉穿过庭院,走到厢房中的时候,隐隐还嗅到了隔壁小厨房里传来的中药味儿,她侧头望了一眼,估摸着是这几日请来的大夫在熬药。
这几日间,很多大夫都在熬药,弄得赏梅院都是一股子药气。
他们前脚回长安,后脚温府就搜罗来了不少大夫来诊治,东水的西洲的北江的南疆的,只要有点名气的兜请过来了,眼下就差宫里的御医请不动了。
希望他们能有些用处。
思虑间,温玉已经到了赏梅院厢房中。
厢房就是个普通的内外间,外间置茶室,内间置床榻,温玉进去时,病奴还在睡。
病奴这几日似乎又恢复了原先的状态,每日昏昏欲睡,温玉来十次,八次都是在睡觉。
温玉今日前来,照例替病奴掖一掖被角,与他说了一会儿话。
病奴昏睡着,不知道能不能听见,就算是听见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听懂,但温玉不在乎,她还是想跟他说。
“你且先歇息,我要去大别山赴宴,起码半个月才能回来,这半月间,你莫要胡闹。”
温玉私心是不愿意跟病奴分开这么久的,但是去大别山非她所能控,病奴又神志全无,带不出去,她只能将人放下。
眼见着临了离去的时候,温玉将被子重新捋好,起身从赏梅院厢房离开。
而温玉前脚离开,后脚床榻上的陈铮也骤然翻起来,满身是劲儿的换上一套新衣裳,紧紧跟在温玉的身后离开了赏梅院,直奔皇城而去。
而陈铮的亲兵则在脸上做好伪装,躺到了病奴该躺的位置,替他的主子继续演这一场戏。
温玉对此一无所知。
她随着父兄一起离开温府,温玉坐上马车、老温大人和小温大人骑着马,三人直奔皇城而去。
——
帝后同开围猎宴的地址在大别山,文武百官携家属参宴就也得先走到大别山去,他们需要先到皇城脚下等候,文武百官起了之后,帝后出宫,一群人同去大别山。
文武百官辰时初就要到城门口,按着官职排上顺序。
温府到出坊市、到皇城前的时候,好巧不巧,正跟从另一个坊市出来的李府的马车打了个照面。
“温兄!”李正骑着马跟在马车旁,一瞧见温衡便过来打招呼,一双眼又控制不住的看向马车。
一般这种宴会都是男子骑马,女眷坐轿子,眼下这轿子之中坐着谁不言而喻。
李正的眼睛就忍不住一次又一次的往这边瞟。
他想看轿子里的人,轿子里的人似乎也好奇是谁打了个招呼,所以推开车窗看了一眼。
温玉跟李正正好撞上目光。
第41章 美人探窗
车窗不大, 不过一个正正方方的框,李正一眼望去,正见框中美人。
美人身穿雪色毛氅, 内搭了一套水蓝色棉裙,蓝白交映之中,裹着一张素净的美人面。
温玉生的端庄,圆面丰盈, 温润玉颜, 面庞白而唇珠粉,并不浓艳, 反而清淡, 乌黑的发鬓如缎流水,挽起后鬓中斜插一支银簪, 上錾蓝花, 与她静美的眉眼十分相称, 一眼望去,此人像是从窗里探出来的一支鹫尾花, 静静在寒风中摇晃。
李正恍惚了一瞬。
太长时间没见过温玉了,那双眼还是原先的眼,眉还是原先的眉,可是她坐在这儿, 李正就是觉得她比原先更美。
李正看她一眼,就觉得他好像回到了与温玉最相爱的那几年, 心口都为之牵动。
他们年少时候的情谊,常常在夜间重新回荡在他的脑海之中,他放不下的那些情,温玉应当也是放不下的, 否则她当初刚回港口时,怎会对他那般温柔?
他望去一眼又一眼,渴望温玉也来看他一眼,但偏偏,就在温玉目光望过来的下一息,李正听见身后传来推开车窗的动静。
车窗轴承轻轻一转,带来些许细微的响动,算不得多大的声音,却让李正背后“呼”的冒出一身冷汗。
今日来的可不止他一个人。
果不其然,下一刻李正就听见了身后传来一道带着疑惑的声音:“李正,你在这停什么?”
正是廖云裳。
廖云裳坐在马车之中,跟温玉同等高度,同样大小的马车车窗,二人正一眼对上目光。
光看脸,廖云裳跟温玉是不同的美。
温玉清雅,恬静,像是被密雪覆盖的花枝,瞧着冷,但离近了又能嗅到淡淡寒香,而廖云裳艳丽,她生了一张尖下颌,狭长眼,像是只灵巧的狸猫,下巴一抬,骄矜中带着几分野性。
廖云裳这模样与性情,在大陈中也是少有的美人儿,也怪不得当初李正会被她迷住。
眼下,廖云裳一瞧见温玉,脸色“腾”一下就变了。
前几日,得知李正在港口将马车借给温玉后,廖云裳就去跟李正大吵一架,她责问李正为什么要跟温玉示好,温玉以前背地里没少整她!李正现在还眼巴巴的去捧温玉的臭脚到底想干什么?
李正却还厚着脸皮劝她不要生气,说这都是为了朝堂,为了公务,说温府也有几分势力,不好得罪,说李正都是看在跟温衡昔日同窗情谊上,让她不要为此斤斤计较。
廖云裳当时听见李正这些话,一口牙都快咬碎了。
这满港口就没有一辆马车能用、只有他李正的马车能用吗?
她的夫君去安置另一个女人,还是她的仇人,她怎么能不窝火?
而且这仇还是因为李正结下来的!李正现在怎么有脸再去找温玉,他难道不觉得丢人吗?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这一眼对上,廖云裳面色骤然涨青。
“你这二嫁妇人也想嫁太子?”廖云裳见了温玉第一眼,当即讥讽道:“围猎宴的帖子真是什么人都给下!”
廖云裳话音落下,温父温兄面色顿冷,坐在轿中的温玉淡淡扫了廖云裳一眼,道:“是呢——围猎宴这帖子,连自甘下贱为人外室者都请,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廖云裳气的想从马车上下来抽出鞭子去打温玉的嘴,却听李正怒吼一声:“够了!你再这般胡说八道就自己回府去!”
廖云裳被李正这么一吼,人竟是呆立到了原地。
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每次她与温玉生了争执,李正从来都会挡在她面前跟温玉说:“都是我的错,不要骂她,她岁数轻,她什么都不懂。”
那时候,就算是廖云裳知道自己做错了,她也理直气壮。
反正李正永远都会维护她,只要李正站在她身边,她就不怕。
而这是第一次,李正为了温玉吼她。
别说廖云裳被震住了,就连对面马车上的温玉都觉得有意思。李正骂廖云裳,她觉得有意思,廖云裳那张震惊的脸,简直更有意思。
她撑着下巴看了一会儿,轻笑着关上了车窗。
车窗一关,温府的马车立马往前走,离开了这一片是非之地,但是马车离开了,那声笑却没离开,直接绕车三圈,如同一个巴掌一样,狠狠地抽在廖云裳的脸上,廖云裳当即与李正大吵。
她嗓门大,在整个巷子里回荡,让李正隐隐生急,当时众人已经到了皇城根下,远处就是皇城,路边都是坊间赶过来的马车,一辆接着一辆的走过,若是叫别人听见可如何得了!
“噤声!”李正喊道。
廖云裳越发委屈:“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怎么能为了温玉吼我?我说的难道不对吗!”
李正对此十分不耐烦。
他不明白廖云裳到底还想要什么!当初他与温玉退婚,八抬大轿把廖云裳娶回府供起来,让廖云裳当他的正头夫人,他的俸禄,他的家业,他的子嗣,都是廖云裳的,廖云裳得到了这么多东西,难道还不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