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俊含说着,都有点想笑:“他怎么想的?”
太蠢了。
有什么好闹的?
没有人会觉得他占理的。
从情分上来说,莲芳在他落魄的时候嫁给他,是糟糠之妻。
抛弃糟糠之妻,就是为人所不齿。
从身份上来说,公孙三娘是他嫡亲的姐姐。
做姐姐的管教弟弟,庇护受了委屈的弟媳妇和年幼的子侄,这谁能挑得出毛病来?
这事儿闹得越大,他越是丢脸。
事实上,公孙四哥是真的觉得委屈——他没有想抛弃糟糠之妻啊,是公孙照逼着他跟妻子和离的!
他也对外分辩了,但是收效甚微。
因为莲芳也好,公孙三姐也好,乃至于公孙五哥妇夫,没有一个人站在他那边儿。
公孙六娘跟你隔着一个娘胎,她有可能撒谎。
但公孙三娘跟公孙五郎是你的同产骨肉,他们也在撒谎?
莲芳也在帮公孙六娘撒谎?
一定是你秉性卑劣,抛弃糟糠之妻之后,又甩锅给自己的妹妹!
人家都帮你收拾残局,照顾着莲芳母子四个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公孙照听他挨着把公孙家姐妹兄弟几个评说了一遍,只是落下了自己。
不免要问一句:“那我呢?”
韦俊含摸着下颌,故意作出思索的样子来:“你么……”
公孙照问他:“我怎么样?”
韦俊含笑吟吟地捏了捏她的脸颊:“我们六娘是只小狐狸。”
公孙照这时候还不知道他这话内中的幽微,只是听字面意思:“好啊,笑话我狡猾,是不是?”
韦俊含也不分辩,低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亲,又问她:“你这么整治他做什么?”
“我哪能整治得了他?”
公孙照连呼冤枉:“他是四哥,我是六妹,他是原配夫人生的,我是继室夫人生的,我能把他怎么着?”
韦俊含瞟了她一眼,挑眉道:“跟我也不说实话?”
“好吧好吧,”公孙照就服软了,搂住他,悄声道:“我就是想,把他逼到他该去的那条路上,如此而已。”
……
公孙四哥该去哪条路上?
他该去找他以为能拿主意,且也能够弹压公孙照等人的长辈。
这个人是谁?
是崔行友。
人在毫无防备的前提下,很容易产生错觉。
当这个人足够愚钝的时候,或许会把错觉当成真相。
公孙四哥没有像公孙三姐一样,十三年间寄身崔家屋檐之下,备受冷眼。
也没有如公孙五哥一般,以崔府姻亲的身份登门,却被逐出门外。
更没有如公孙照一般,上京之初,就被崔家全家人给不咸不淡地晾了。
公孙四哥见到的,是经过公孙照整治之后的崔家。
很可爱,很友善。
很有世交风范。
而除此之外,公孙四哥心里边还存着另一重厚望。
公孙照给他埋下的厚望。
谁?
赵庶人。
出于对年轻六妹的轻视,他从不觉得,与赵庶人相关的事情,竟是由她来操持主理的。
可不是她,又会是谁?
当然是公孙家的姻亲、三姐的亲公公,又在朝中做宰相的崔行友崔世叔了!
他去找崔行友诉委屈。
这要是在从前,崔行友连余光都不会给他一个,但这毕竟不是从前了不是?
哪怕是给公孙六娘情面,他也不能对公孙四哥太不客气。
打断骨头连着筋,现在虽翻了脸,可谁知道人家兄妹几个什么时候就和好了?
崔行友勉强接待了他。
黏黏糊糊地说了会儿话,就把他打发走了。
崔夫人说丈夫:“你理他干什么?”
崔行友倒是谨慎:“冷氏夫人马上就要到京,届时公孙家的人齐聚一堂,备不住就修好了呢?”
崔夫人听得面露了然:“这倒也是!”
如是公孙四郎有意来,崔行友勉强应付着理,表面上瞧起来,相处得倒是不错。
日子一天天过去,公孙四哥终于不免出言试探起来:“月底就是赵庶人的生辰,相公是否也会遣使问候?”
崔行友实在吃了一惊!
他当然知道赵庶人的生辰在五月——当年议罪的时候,甚至于这也是赵庶人的一条罪状。
天子斥责他生于恶月,落地不祥!
崔行友只是没想到公孙四哥会忽然间提起赵庶人来!
且听他话里的意思,公孙家莫非已经跟赵庶人发生了联系?!
崔行友心下骇然!
又禁不住想:也对。
公孙六娘跟高阳郡王,一直有些影影绰绰的关系。
而公孙家昔年的倾覆与赵庶人有关,近来他们又逐渐起复,可不就是赵庶人也要翻身,重回天都的征兆?
从前十数年间,崔行友都对赵庶人避之不及,就在不久之前,更把公孙照当成投名状,递给了郑神福。
但局势是会变的。
譬如此时此刻……
崔行友不免心想:如若天子果真要传召赵庶人归京,那基本上就是要立他为储了。
这时候不赶紧表露态度,却待何时?
忽的想起先前上巳节时,天子令公孙六娘选婿,她却独独选了高阳郡王。
彼时韦俊含的脸色,多难看!
那时候崔行友不明白,在他看来,韦
俊含要强过高阳郡王太多了。
现下回头再看,倒是豁然开朗!
他煞有介事地跟崔夫人说:“公孙六娘这个人,不见兔子不撒鹰,要是没有好处的事情,她怎么会做?”
“如若赵庶人果然翻身,高阳郡王便是皇太孙,太孙妃的前程,岂不是强过宰相夫人!”
崔夫人有些忐忑:“这,是否太冒险了?”
崔行友其实也这么觉得,只是又觉不安:“真等到人家回来了,再凑过去卖好,那可就什么都晚了!”
崔夫人思来想去,又放心不下公孙四郎:“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万一是他唬你呢?”
夫妻两个商量了半宿,老谋深算但是又算不明白。
到第二日,还是崔夫人叫了公孙三姐来说话。
婆媳两个凑头在一起喝了盏茶,崔夫人打发侍从们退下,悄悄地问儿媳妇:“我似乎听说,你们家同那位,私底下有些联系?”
她没有明言,只是试探着,指了指赵庶人夫妇流放所去的密州方向。
公孙三姐起初吃了一惊,几瞬之后,回过神来。
她心念几转,不答反问:“是四郎说了什么吗?”
公孙三姐意味深长地说:“他这个人做事马虎,说的话也是不能当真的。”
就这么两句话。
但是在崔夫人听来,已经足够了。
……
公孙照销假重回含章殿,宫廷画院的王院长也终于能开始自己的录画工作了。
这也几乎是画院每年最重要的任务了。
四位学士大抵是经历得多了,并不觉得有什么,但底下的人,尤其是花岩、羊孝升、云宽这种刚刚上任的,这可是个新鲜事呀!
宫廷画院录画,收录进皇室画库,最后是会传诸后世的!
真要是想叫后世知道自己,这可比生孩子、续香火、建祠堂来得靠谱多了!
尚宫局里擅长化妆的女官,一下子就成了香饽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