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照上京之初,就在织这张网,到现在,终于能够收网了。
许绰上京之后,便跟随在她左右,也参与了其中的许多事。
这时候在夜色之中注视着公孙照的侧脸,她有种敬慕又恐惧的情感。
除了帘外的雨声和马车行进时候发出的声音,天地似乎一片寂静。
许绰总觉得,这寂静也是很可怕的。
为了短暂地打破这寂静,她忍不住低声问了出来:“女史怎么知道,郑相公一定会走这条路?”
公孙照原先掀开车帘,向外观望,闻言扭过头去看她。
灯火照在她脸上,她眼睛微微放光,像是两团跳跃的鬼火。
“因为我跟郑神福是一种人。”
公孙照说:“易地而处,我也会这么做的。”
十三年前,换她是郑神福,她也会告发赵庶人的。
她就是想往上爬。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郑神福也好,神都城里的许多人也好,都以为公孙六娘上京,一定是要报当年之仇的。
什么仇?
家门倾覆之仇?
还是杀父之仇?
这两个仇恨,该算在郑神福、郭康成等人身上?
不是天子下令做的吗?
奸臣蒙蔽圣听这种鬼话,公孙照十岁的时候就不信了。
是天子要赵庶人出京,是天子要公孙预死!
真要报仇,她不是该去找天子吗?
可是现在内外都知道,公孙六娘是天子身边第一得意人,甚至于连几位皇嗣都比不过她。
公孙照其实没想过要报仇。
要铲除郑神福,是因为他挡了她的路。
要收拾崔行友,是因为他居然敢让她心生不快。
天子心里边也不是没有过猜疑的吧。
所以她就跟天子说,她要跟寂寞多年的母亲找个好人儿,排解苦闷。
天子问她:那你阿耶呢?
公孙照说:他死了啊,人死万事消!
……
虽然是半夜时分,宫里边却仍旧是灯火通明。
公孙照匆忙回住处去更换官服。
明月这会儿也还没睡,见她回来,心下了然:“是为了崔家的事儿吧?我听说崔相公出事了。”
公孙照这会儿可算是明了爱吃瓜的好处了。
当下一边扣圆领袍的扣子,一边问:“有什么消息吗?”
明月还真是知道一点:“就是今天傍晚的事儿……”
这就跟公孙三姐和崔夫人说的对上了。
这件事发生的很突然,时间也不算久。
明月还在说:“陛下叫金吾卫封闭了整个崔家,崔相公这会儿还被押在刑部呢,听说已经传召了朝中要员进宫,等人齐了,估计有所吩咐……”
公孙照赶忙谢她:“帮大忙了!”
还有点好奇地问她:“你不过去看看?”
明月虽然爱吃瓜,但是摇头婉拒了:“我怕血溅我身上。”
公孙照听得失笑,跟她保证:“我回来跟你说!”
明月的眼睛立马就亮起来了:“好姐妹,靠谱!”
公孙照穿戴整齐,匆忙出了门往含章殿去,到了地方隔着一段距离一瞧,便见尚书省的孙相公和门下省的姜相公已经到了。
宰相当中,却不见郑神福、韦俊含和陶相公的身影。
四位含章殿学士都已经到了,六部尚书也到了几个。
她没有急着往前凑,先去找皮孝和的义父、殿中省的皮少监。
悄悄地跟他打听:“有什么消息没有?”
关系不是白处的。
这会儿皮少监就悄悄地告诉她:“不只是崔相公,何尚书也坏事了,崔相公被押在刑部,何尚书被押在大理寺。”
分别关押,是为了防止他们串供。
公孙照对此心知肚明。
那边皮少监略微顿了顿,又告诉她:“郑相公早就来了,就在御书房里头,韦相公出城巡视去了,估计来得会晚,陶相公……”
皮少监叹口气:“陶相公买的府邸有点偏,想赶过来,估计也得有些时候。”
公孙照:“……”
好接地气的迟到理由啊。
如是又在外边静候,生等着朝中诸多要臣悉数到场,御书房的门才打开,叫他们往里头进。
韦俊含从城外回来,衣摆都湿了半截,也没来得及换。
到了御书房门外瞧见她,四目相对,他眉宇间隐有担忧之色。
公孙照觑着四下里人不注意,悄悄地朝他眨了下眼。
韦俊含看得微微一怔,心下了然,转而若有所思。
那边厢,公孙照已经趁着众人进门,悄悄地跟着溜了进去。
天子瞧着这只贼头贼脑的小老鼠了,只是没理会她。
公孙照自己也乖觉,主动到明姑姑身旁去站了,默不作声地充当一个装饰的木头人。
大监替天子开口,三言两语,同殿中众臣阐述了此事。
尚书右仆射郑神福告发中书令崔行友、户部尚书何纵才、左骁卫将军洪思任等人勾结赵庶人,图谋大宝,暗怀颠覆神器之心!
这是顶天的大案。
众人听罢,齐齐吃了一惊!
崔行友也就罢了,但户部尚书何纵才,一向可都是郑神福的心腹!
面对众人的目光,郑神福表现得很淡然:“也正是因为我与此獠走得近,才察觉到了他的真面目。”
他拿出了实打实的证据——崔、何二人遣使问候赵庶人妇夫的书信。
众人又是一惊。
公孙照跟明姑姑站在一起,从头到尾都没有言语。
这种大案,没有她说话的地方。
现在这时机,更不适合讨巧卖乖。
公孙四哥也牵连在案,可他甚至于连叫人知晓名字的资格都没有。
事情太大了,不是他们这些小鱼小虾能参与的。
正经有资格在这儿议事的,官位最低,也是正四品。
天子的神色很平静:“事情涉及到几位朝中重臣,不得不慎重处之。”
她扭头去看郑神福:“郑相公。”
郑神福毕恭毕敬道:“臣在。”
天子瞧着他,道:“你该知道,你所告发的,是要抄家灭族的大罪吧?”
郑神福震声道:“为皇朝扫除奸佞,是臣下之责!”
天子点了点头,又问他:“你是否又知道,如若此事系为诬告,也是要抄家灭族的大罪?”
郑神福短暂地缄默了几瞬,而后躬身道:“臣问心无愧,何足畏惧!”
天子说:“很好。”
她叫孙相公:“你是首相,你举荐一个人,来查此案。”
孙相公略微思忖,便有了人选:“事情涉及到赵庶人,不可不慎,含章殿的窦学士身在帝侧,向来中正,处事公允,又是含章殿众学士之首,可参理此案。”
天子颔首,算是认可了这个人选。
窦学士见状出列,郑重行礼:“是。”
天子又看着郑神福,道:“朕知道,你同俊含不合,他又与崔行友同在中书省,这回的事情,不叫他插手。”
只是与此同时,天子也说:“然而这样的大案,不好不让政事堂的宰相参与,孙相公与你同在尚书省,叫他也避开,让姜廷隐来领头主理,你服不服?”
郑神福真怕天子点了韦俊含来主理此事。
现下解了后顾之忧,实在松一口气,当下拱手道:“臣心服口服。”
姜廷隐随即出列,也应了声:“是。”
天子的目光仍旧落在郑神福脸上。
御书房里的光影在跳跃,她神情有些复杂,像是在回忆,又像是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