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平公主的性情,梁少国公是知道的。
公孙六娘能跟她相熟,想必品性不坏。
大概真是崔夫人跟她借的钱?
他悄悄地把今日之事说给南平公主听了。
南平公主听完冷笑一声:“怎么可能?公孙六娘的脾气,我还不清楚?她宁肯用那钱买纸钱给崔家烧,也不可能把钱借给崔家的。”
她幸灾乐祸:“崔家也有今天?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
那边公孙照说了几句,打发了崔夫人,便揣着钱美美地往回走。
昨晚崔夫人与公孙三姐逃命似的到了公孙家,也将崔家出事的消息带了过去。
不只是她们在崔家一夜未眠,冷氏夫人也是一夜辗转反侧,难以安枕。
当年的事情再度重演,她怎么可能不心生担忧?
这会儿见女儿回来,忙不迭迎上去:“崔家那边儿怎么样了?”
提提坐在旁边小几上看书,闻言也看了过来。
公孙照笑眯眯地叫她:“又不是咱们家出事,你愁什么?”
又从袖子里摸出来那摞银
票,数了一万两给她:“笑一笑。”
冷氏夫人眉头蹙着:“你别闹了,我哪儿笑得出来……咦?!”
她霎时间眉开眼笑:“哪儿来的?”
公孙照叫她:“别管。”
又给了提提五千两,捎带着摸摸妹妹的头:“拿去花吧,女孩子手里没钱可不行。”
摸完还有点遗憾:“不如小时候扎小揪揪可爱了!”
惹得提提有点羞恼地瞪了她一眼。
外头潘姐匆忙进门,亲自来报:“夫人,娘子,莫家的人在外求见。”
冷氏夫人在旁边听了,有些不解:“莫家?”
她不明所以。
但公孙照知道莫家。
她初进含章殿的时候,曾经见过莫刺史之女莫如。
也是因此,叫她知道,莫如的姑姑大莫氏,是何尚书的夫人。
崔家业已被金吾卫封禁,想必何家也是如此吧。
在这种情境之下,何夫人想必不会以何夫人的身份公开在外活动,借用一下娘家的姓氏,也就是理所应当之事了。
她告诉母亲和妹妹:“户部何尚书的夫人,姓莫。”
冷氏夫人先前见过这位,也一起行过宴,只是其人具体与自家有何纠葛,就不甚了解了。
公孙照倒是心知肚明。
她不由得感慨一句:“不只是崔相公有福气,何尚书也有福气啊。”
何夫人多拎得清!
吩咐潘姐:“请来客往书房去说话。”
来的是个中年妇人,着窄袖圆领袍,十分干脆利落的样子。
见了公孙照,也不说何家的事儿,只说节令:“马上就是六月六了,我们太太惦记着女史呢。”
又说:“因近来家里出了些事儿,怕耽搁了节礼,怠慢女史,便叫我早些过来走动着……”
很客气地把话说完,节礼放下,便毕恭毕敬地告退了。
潘姐已经清点过了:“送了一尊白玉观音,六卷古画,还有一张宅契。”
公孙照由衷地道:“何夫人果断非常。”
崔家跟公孙家是正经的姻亲,所以一旦出事,有人可寻。
但何家不一样。
公孙照与何家有什么密切交情?
何夫人不会只拜这一座庙的。
就像花岩当初给吏部铨选官员赛的那五百两银子一样。
何夫人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至少,不要恶了御前的人,在关键时刻坏何尚书的事。
人活着,官位保住,才能有一切。
不然,就什么都完了。
“果然,”公孙照莞尔道:“天都从来都不缺聪明人。”
再从公孙家回到宫里,氛围较之昨晚,已经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明月悄悄地告诉她:“有人说,姜相公寻了个笔迹鉴定的高手来,似乎是讲,郑相公给的几封书信,有造假的痕迹……”
公孙照似有似无地应了声:“哦。”
再没说别的什么。
她心里明白,郑神福的末路,已经来了。
自十三年前起,一直压在她心头的那块石头,那片阴霾的云,终于要挪开了,消散了。
公孙照找李尚食讨了壶好酒,预备着回房去喝,不成想李尚食还觉得纳闷儿:“你怎么也想喝酒?”
公孙照听得心下一动:“怎么,难道还有人也想喝?”
李尚食瞧着左右无人,这才很小心地给她示意了一下含章殿方向。
悄悄地告诉她:“明姑姑不久之前,也取了酒回去。”
……
虽然是盛夏时节,但殿内殿外,显然是两般情状。
夕阳西下,橙红色的日光照进殿内,那金砖也跟着变得耀眼了。
人走过去,似乎有细碎的尘埃在半空中飞卷。
公孙照进去的时候,天子脸上已经有了几分醺然。
见她进来,竟然也不觉得意外。
甚至于颇有兴致地招了招手,叫她近前来。
公孙照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走上前去。
天子就近在御案旁铺了地毯,很随意地设了案几,手撑着头,叫明姑姑:“也给她倒一杯。”
宫人迅速送了酒杯过来。
明姑姑提着酒壶上前,轻轻地为公孙照斟一杯酒。
公孙照赶忙道:“多谢姑姑。”
天子含笑瞧着她,抬手举杯。
公孙照会意地跟上,将杯口压在天子之下。
两个人一仰头,一饮而尽。
日光逐渐下沉,殿内的光线随之变得晦涩,相应的,连天子的声音似乎都变得模糊了。
“这回的事情……你做得很漂亮。”
公孙照笑着接上:“是陛下教得好。”
天子也笑了,笑完之后,一回身,从御案上取了什么,回过头来,打眼瞧她。
公孙照会意过来,跪直身体,伸出了手。
天子伸手过去,用力地在她掌心一压。
沉重又明晰的触感。
公孙照怔怔地瞧着自己掌心鲜红的印玺纹路,好像忽然间被烫了一下。
这是天子印玺。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天子朝她摆了摆手:“去吧,别说我不疼你。”
公孙照楞了一下,旋即心中一荡,明白过来!
她膝行着后退几步,小心地避开了盖有印玺的掌心,郑重其事地向天子叩首。
天子笑眯眯地瞧着她,语气少见地很温柔。
她又说了一遍:“去吧。”
……
公孙照走出宫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黑了。
她应该觉得热的,但这时候竟也顾不上了。
骑在马背上,只觉得像是乘了风一样轻快。
公孙照带着人,一路来到了公孙府。
不是现下阿娘和提提在的公孙府。
是公孙家的祖宅,她在那里长到四岁的公孙府。
清河公主的人守在外边,门外也有堆砌的砖石和沙子——清河公主想要做的,毕竟是个大工程,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