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真的觉得委屈。
现在气冲冲进了宫,天子竟然还不肯见她……
心里边的酸涩一阵上涌,她眼眶湿了,哽咽着道:“姑姑,娘怎么能这样对我?”
清河公主又羞又恨,以袖掩面:“等到明天,我就是全天都的笑话!”
明姑姑在心里边叹了口气。
她的想法在某种程度上跟冯长史不谋而合。
趁着天子还在,赶紧吃吃亏,历练一下心性,于清河公主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天子的确宠爱公孙六娘,但对于清河公主,也不是无动于衷的。
也正是因此,所以才会如此为她铺路。
公孙六娘是个什么人?
该放下的时候,一定能够放下。
有些仇恨,她一转眼就忘了,根本不当回事。
譬如永平长公主,再譬如何尚书。
可有些仇恨,她嘴上不说,却一直记在心里,得到机会,就会发作出来。
譬如说崔行友。
他被整治得多惨啊!
若非公孙六娘还顾及着公孙三娘,就此事随手一推 ,叫他灭门,也不稀奇!
在公孙六娘眼里,清河公主是永平长公主和何尚书,还是崔行友?
是崔行友!
天子正因为明白这一点,所以才会默许她如此折损清河公主的颜面!
叫她把这口恶气出了,事情也就过去了。
现在天子还在,清河公主要是懂事,公孙六娘顾念天子的恩德,清河公主来日在她手下,总也能混个善终。
可要是叫公孙六娘一直记住那些旧恨,等到天子大行,她称量天下的时候……
清河公主就不定会有什么下场了!
这是天子作为母亲的慈爱。
只可惜,清河公主想不明白。
明姑姑劝她:“回去吧,殿下。别再想这件事情了。”
清河公主几乎是目眦尽裂:“公孙六娘这样羞辱我,难道陛下就这么无动于衷?”
明姑姑瞧着她,脸上的神情也跟着淡了:“殿下,您是在指责陛下吗?”
清河公主脸色一变,想起天子的酷烈手段,不由得目露瑟缩之意。
她不得不低头说:“姑姑言重了,我怎么敢有这样大不敬的想法?”
“您最好没有。”
明姑姑说:“殿下,如果您不想触怒陛下的话,就认了吧,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不要再提了。”
说完,她没有给清河公主再开口的机会,便叫殿前武士:“送公主出宫去吧。”
……
清河公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
等再回过神来,人已经躺在榻上了。
左驸马和几个孩子守在旁边,见她醒了,齐齐松了口气。
清河公主语气无力:“我这是怎么了?”
冯长史就在旁边,只是不敢开口。
还是左驸马低声说:“太医说是急火攻心,刚刚才施了针,说是无甚大碍,好生将养着,过几日就好了……”
无甚大碍……
清河公主真想大笑三声!
怎么可能无甚大碍?
经此一事,她的面子跟里子,全都没了!
事实上,清河公主担心的完全正确。
原本这事儿不会传播得如此迅速的,只是在经过她恼怒入宫面圣却被天子拒绝这事儿的发酵之后,公孙六娘从清河公主手里夺回了公孙家祖宅的消息,便像是生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了整个天都!
许多人听到之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可是向来行事霸道的清河公主!
她吞下去的东西,居然又吐出来了?!
这怎么可能!
只是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居然真的叫公孙六娘做成了!
连韦俊含都觉得很诧异:“陛下既然默许此事,可见心里还是偏向你的,可既然如此,当初又为何要默许清河公主夺走公孙家祖宅?”
盛夏的最合宜的水果,大概就是西瓜了。
被切得小小的,用银叉子叉住,正好一口的量。
公孙照往嘴巴里送了一块儿,这才说:“因为陛下是不会主动将一切都送到我手里的,陛下要我自己伸手拿到它。”
她老人家要是这么乐善好施,怎么不直接把皇位传给赵庶人?
天子宠爱她是真的,有心历练她也是真的。
进京至今,天子从不吝啬于封赏她,只是在那之前,公孙照一定要表现出绝对的价值!
她要让天子知道,她配得上天子的栽培和看重!
给公孙照正六品女史的位置,是因为她在凌烟阁外应对得宜。
给她擢升一级,准许她参与拟定与政事堂的公文,是因为她初来乍到,却很听天子的话,多听多看多学,没有遗漏掉任何关键的讯息。
给她许绰,是因为她把常案办得漂亮。
把公孙家的祖宅还给她,是因为她扳倒了郑神福!
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
所谓脸面,所谓宠爱,都是公孙照自己挣来的!
韦俊含一直都知道天子宠爱她,日复一日,也愈发地明了这宠爱的份量。
只是有些事情,一直到今时今日,才借着清河公主的事情,戳破了那层窗户纸。
清河公主没有想明白天子想让她想明白的事情,但是韦俊含想明白了。
他短暂地失神了几瞬,很快略微带着点自嘲地笑了。
“提前给公孙女史贺喜。”
韦俊含道:“女史怕是喜事将近了。”
他知道,要不了多久,公孙照怕就又要升官了。
她进京不到半年,只有十七岁,就官至从五品。
再之后怎么升?
升少了,对不起天子对她的喜欢。
升高了——二十七岁的中书令,已经足够惊世骇俗。
十七岁的尚书右仆射,岂不是要令天下臣民震动?
这不行。
十七岁的正三品,怎么想,都太过火了。
既然如此,何不另辟蹊径?
从一品郡王妃如何?
公孙照向来知道他聪明,见他猜透了,也不觉惊奇。
只是觑着他脸色,含笑过去,弯腰瞧他:“相公怎么啦?板着脸,不高兴呢。”
韦俊含问她:“我该高兴吗?”
他冷笑道:“还是让高阳郡王高兴吧。”
公孙照听得忍俊不禁,却靠到他耳边去,悄声道:“你偷高阳郡王妃,该是你赚了,这还不高兴?”
韦俊含生生给气笑了:“你这话敢叫高阳郡王知道吗?”
“让他知道做什么?”
公孙照理所应当地道:“他要是知道了,我们还怎么偷?”
韦俊含:“……”
韦俊含伸出一根手指,恨恨地点了点她:“公孙照,我上辈子欠了你的!”
……
郑神福身陷狱中,从前的许多忌讳,也就算不得忌讳了。
可即便如此,临走之前,公孙照还是悄悄地往天子那儿去走了一趟。
天子看她在外边探头探脑的,不敢进来,心里边就有谱了。
冷笑一声,故意问明姑姑:“外边怎么听着那么吵?”
明姑姑对她老人家的心思心知肚明,当下笑道:“夏日蝉多,难免就觉得吵,您不喜欢,我打发人去粘走。”
再一抬眼,好像刚瞧见似的,不无讶异地叫了声:“公孙女史,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