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少年有些讶异:“你不吃吗?”
公孙照捏着一条西瓜,心里边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最后,慢慢地说了声:“谢谢。”
华阳郡王很轻地“嗯”了一声,也没再说别的。
厅外种了一片翠竹,细长的竹叶碰撞在一起,风吹过的时候,沙沙作响。
西瓜真的很甜。
也就是这个瞬间,公孙照忽的想起来,先前阿娘上京,他跟高阳郡王都专程登门拜访过,可自己却从没有问过赵庶人妇夫。
她因这了悟而微觉歉疚,顿了顿,将嘴里那口西瓜咽下去,又轻轻问他:“他们两位在外,可都还好吗?”
这话稍显语焉不详,但华阳郡王却也知道她问的是谁。
“还好,”他言简意赅地道:“密州是个不错的地方,四季分明,人也不坏,几任刺史,对我们都还算礼遇。”
看公孙照一双眼睛仍旧望着他,似乎是想多听些,他轻轻一笑,就多说了几句。
“密州的气候跟天都有些相似,冬冷夏热,春秋却短,也是因这气候的缘故,很少会有虫蛇。”
“我阿耶闲来无事,在院子里开了一块地,自己种菜,听我阿娘说,一开始他没有经验,种得不好,结的也少,我对这事儿倒是没什么印象……”
华阳郡王说着,为之莞尔:“我记事的时候,阿耶已经能把菜种得很好了,院子里的黄瓜能从夏天一直吃到秋天。”
公孙照流露出一点想问又不太好意思问的表情来。
华阳郡王读懂了,当下慢悠悠地笑了起来:“没有那么惨,衣食用度是不缺的,只是被拘束在方寸之地里,总得找点事情做,聊以消遣。”
略微顿了顿,又说:“就是会很想念哥哥,也担心哥哥。”
“我阿娘每年都会给哥哥做衣服,只是她也不知道尺寸是不是合适。”
“毕竟每年只能通一次信,上一次写信的时候说的尺码,等衣服做好,也未必合身了……”
说到此处,他脸上浮现出一点嘲弄来:“陛下叫我们一家人分隔两端,也不知道究竟是出于仁慈,还是刑罚的一种。”
公孙照其实也觉得这事儿稀奇,只是从前又不好问。
华阳郡王看出了她的疑惑,当下短促地一笑:“女史饱读诗书,一定知道高皇帝废杀隐太子的旧事了?”
公孙照面露了然:“啊,原来如此。”
本朝高皇帝开国之时,有原配夫婿邓氏,膝下有一子,即隐太子。
后来隐太子联合父族邓氏谋逆,高皇帝下令赐死了高后和隐太子,族诛邓氏。
彼时隐太子业已成婚,储妃诞育一女,尚在襁褓之中。
高皇帝怜惜稚儿,没有处死这个孙女,给了她一个郡王的封爵,准许她传袭三代,而后降等因之。
听说那位郡王的后代,一直都留守神都。
此后高皇帝又娶窦后,诞下了太宗皇帝。
这就是本朝天子世系的开始了。
公孙照知道这桩旧事,所以也有所会意——高阳郡王得以保留郡王之位,留守天都,大抵也是天子参考了昔年高皇帝处置隐太
子后人的旧例。
她在豁然之余,又生出了另一个问题来。
其实这个问题已经困扰她很久了。
且她也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会有些危险。
“如若郡王不想说,也可以不说。”
公孙照先讲了这句打底,而后才问:“陛下为什么会传召您上京来呢?”
相较于她的谨慎与小心,华阳郡王答得随意又轻快:“这个啊,其实有两个原因。”
公孙照禁不住前倾一点身体:“愿闻其详?”
华阳郡王吃了一口西瓜,咽下去之后道:“第一个原因,是因为我把出言侮辱我阿耶的一个长史给杀了。”
公孙照吃了一惊:“啊!”
电光火石之间,又想起了从前韦俊含与她说过的天子旧事。
当今八岁的时候,就敢拔刀杀死不敬她母亲韦太后的人了。
华阳郡王的行径,大抵是触动了她吧。
禁不住再前倾一点,问他:“那第二个原因呢?”
华阳郡王持着那角西瓜,忽的一掀眼帘,学着她的样子,向前倾了倾身体。
“第二个原因啊……”
他用他那双绝顶美丽的眼睛注视着她,说:“是为了你。”
公孙照的心脏倏然间漏跳了一拍。
短暂地迟疑之后,她蹙着眉,迟疑着,问了出来:“是陛下为了我,还是……”
“陛下是为了你,我也是为了你。”
华阳郡王眼睛里倒映出她的影子来。
他轻笑着,慢慢地说:“都是为了你。”
第57章
陛下是为了你。
我也是为了你。
都是为了你。
公孙照将这话听到耳朵里, 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
她少见地有些语滞。
华阳郡王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说了多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继续道:“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他好像决定知无不言。
只是这时候,公孙照已经不太敢延续之前的话题了。
无论说什么,好像都很容易磁石一样,将她牵引至那个尴尬的境地。
最后她只是谈起了天气:“扬州的冬天也冷,只是跟天都这边的冷法不一样,夏天也是这样……”
华阳郡王顺着她的话头说了句:“你从扬州过来,大抵会觉得这边太干了吧。”
两人天南海北地说了些不犯忌讳的话,公孙照将面前那块西瓜吃完, 便要起身告辞了。
华阳郡王站起身来:“你才来,这就要走吗?”
公孙照随口扯了个由头:“我还有些事情要办……”
对面那少年嘴唇动了动,几瞬之后,他垂下眼睑,轻轻说:“你, 你不等哥哥回来了吗?”
就算不是为了我, 是为了哥哥, 也不愿意再坐坐吗?
公孙照从他这简短的一句话当中听出了含蓄又不无感伤的意味。
她因这一重意味而坚定了自己的心。
“不了, 我宫里边真的还有事。”
公孙照彬彬有礼地向他颔首致意:“今日多谢郡王招待, 我这就告辞了。”
华阳郡王没再挽留, 默默地送了她出去。
出了高阳郡王府的门, 走出去好远, 公孙照才叹一口气。
为什么叹这口气?
她自己也说不明白。
……
为着得而复失的公孙家祖宅,清河公主既是急怒伤身,也是颜面大失,避讳着不肯出门。
天子知道之后,也没有什么表示。
她没有跟公孙照说清河公主的事情, 公孙照同样也没有提。
聪明人与聪明人之间,往往都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倒是明姑姑回禀了一句:“南平殿下听说这事儿,倒是第一时间过去探病了。”
天子颇有些好笑地哼了一声:“她还挺姊妹情深。”
她也好,明姑姑也罢,乃至于公孙照,其实全都知道,南平公主就是专门去看笑话的。
这姐妹俩面和心不和,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天子短暂地笑了几声,似乎也有些感触,转头同公孙照道:“你跟南平,倒是相处得不坏。”
公孙照说了句实话:“南平殿下是个爽利人。”
“她啊,”天子说着,都叹了口气,有些怜惜:“看起来张扬,其实最老实不过了。”
想了想,又辣评了一句:“张牙舞爪地吃了很多亏。”
公孙照:“……”
再一想,还真是。
年轻的时候被清河公主算计,出嫁之后被疯猫和自己生的两个混世魔童磋磨,看起来嘴上不饶人,实则战绩接近于无……
公孙照明白天子没有说出口的话。
她对南平公主这个女儿,是心怀愧疚的。
所以这会儿公孙照便宽慰她说:“两位梁小娘子都是机灵的孩子,公主的福气,还在后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