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照觑着他, 连珠炮似的道:“哦, 那时候装聋作哑, 贪图好处, 这会儿见陛下的心意转圜, 偏向于我, 倒是想起来先前所作所为, 对不起我了?”
她嗤笑一声:“早干什么去了!”
昌宁郡王叫她说得脸上通红一片,嘴唇嗫嚅了好半晌,才很小声地说了句:“别,别这么说……”
“你们做得,我说不得?”
公孙照道:“先前令堂以势压人, 我不是认了?怎么,现在攻守相易,陛下出面压人,你们又不认了?”
昌宁郡王脸皮薄,听到这里,就坐不住了:“我不要了还不行吗?”
他慌里慌张地站起身:“我不要了,你别说了!”
公孙照听得面露讶异:“这就不要了?真看不出来,贵府虽然行事蛮不讲理,脸皮倒是很薄。”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昌宁郡王又羞又气,眼睛泛红,说话都开始带着点哽咽了:“我都说不要了,你还这么说!”
公孙照见他是真的要哭了,便见好就收,当下放缓了语气:“小郡王,我也是欺软怕硬,看你人好才敢这么跟你说的,换成令堂,我可不敢。”
说完,又有些警惕地瞧着他,后知后觉似的,问:“你不会回去跟清河公主告状吧?”
昌宁郡王气急败坏:“我才不是那种人!”
公孙照便看似很释然地松了口气:“那就好。”
昌宁郡王来时忐忑,去时愤懑,出了公孙家的门,思来想去,没回清河公主府,而是往高阳郡王府去了。
侍从前去通禀的时候,高阳郡王还在侍弄自己新养的海棠花。
小鱼儿喜欢花,他素日里又闲来无事,不如养花,聊以消遣。
华阳郡王躺在摇椅上,手臂枕在脑后,不知在想什么。
听说昌宁郡王来了,想也不想,便说:“不见,叫他滚。”
高阳郡王在外边听见,就说弟弟:“不要因为上一代之间的关系影响到下一代,他是有一点轻狂,但是人并不坏。就当是交个朋友,也不错。”
华阳郡王只说了一个字:“他?”
呵呵。
他还不知道那个小吊子是个什么东西吗。
侍从也说:“昌宁郡王或许是遇上什么事情了?我瞧着他眼睛有点红,好像是哭过。”
高阳郡王微露讶色。
华阳郡王听到这里,却已经甚是开怀地坐了起来:“是吗,他哭啦?”
他改变了想法:“那叫他进来说说吧,也让我高兴高兴!”
高阳郡王:“……”
现下如是说,只是等人真的进来了,跟华阳郡王往会客厅去,说了事情首尾之后,他又不高兴了。
华阳郡王脸色不善地问他:“你去找她干什么?”
昌宁郡王就很黯然地把事情原委讲了。
华阳郡王冷笑了一声:“活该。”
昌宁郡王:“……”
昌宁郡王十分萎靡:“她怎么这么欺负人啊……”
华阳郡王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的道:“你不会是也喜欢上她了吧?”
“什,什么?你在胡说些什么啊!”
昌宁郡王一下子就站起来了,脸上红得吓人,语无伦次地道:“我怎么可能喜欢她?她比我大那么多!”
又说:“我,我不都说了吗,我是为了那二十万两才过去的……那笔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笑起来,我心里就慌慌的。”
结结巴巴了好一会儿,又犹豫着说:“我的婚事,也有阿娘阿耶做主……”
再顿了顿,才小声地继续道:“而且她嘴上那么坏,得理不饶人,还总喜欢欺负我……”
华阳郡王:“……”
“别这么不要脸,给自己贴金!”
华阳郡王听不下去了,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过,冷冷地道:“真的欺负是打情骂俏,你那种,是戳穿你虚伪的真面目,有意叫你难堪!”
昌宁郡王:“……”
昌宁郡王一下子就急了:“我又没得罪过你,你干什么说得这么难听?”
华阳郡王已经不想再听他说话了:“丑
八怪,你滚吧!”
昌宁郡王气坏了:“你——你长得漂亮,就了不起吗!”
华阳郡王冷笑一声:“长得漂亮就是了不起,就是讨人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怎样?”
昌宁郡王为之语滞:“你!”
昌宁郡王来的时候眼睛红着,走的时候一点没消,反而红得更厉害了。
高阳郡王不知道这两个小的在后边说了什么,见昌宁郡王略坐了坐便走了,还纳闷呢:“怎么也没多留一会儿。”
又问弟弟:“你们没吵架吧?”
华阳郡王云淡风轻地说:“没有。”
看哥哥换了出门的装扮,又问一句:“兄长这是要往哪里去?”
高阳郡王扶了扶头顶的斗笠,告诉他:“我打算出城往山上去寻些松下土,好用来养花。”
华阳郡王请他暂待片刻:“我换身衣裳,跟兄长一起去!”
……
赶在六月的尾巴,甚嚣尘上的郑案终于迎来了最终结果。
公孙照在天子身边,默不作声地见证了郑神福的最终结果。
腰斩,弃市。
郑家其余人的结局,与当年的曹家如出一辙。
成年男女一律斩首,未满十四岁者流放。
郑家的族亲悉数罢官,姻亲也受到了相关的牵连。
譬如说,郑神福与金氏之女的夫婿,颍川侯府的那位世子,就因岳父而丢掉了金吾卫长史的官职。
天都煊赫多年的郑氏家族,至此彻底落下帷幕。
正如同当年的公孙家和曹家一样。
不,还是有一点不同的。
至少当年公孙家和曹家倒台的时候,并没有牵连到郑家的子弟。
但这一回,却有一个公孙家的子弟牵涉其中。
公孙四哥。
姜相公倒是很委婉地问过公孙照的意思。
如若公孙照有意,她可以捞一捞公孙四哥。
坦白说,在整件事情当中,他只是个帮忙把崔行友跟赵庶人串联起来的小人物。
一旦那种串联完成,他也就没用了。
想让他完全清白,那就是郑神福设计构陷。
想让他黑白参半,那就是受到胁迫,不得不参与其中。
想让他全然乌黑……
那就是他与郑神福里应外合,联手构陷朝廷要员!
公孙照短暂地犹豫了一秒钟——毕竟他们两个身体里流着一半相同的血液不是?
转念又想,我亲手把公孙家从废墟里拉起来,重建到这等地步,对公孙家做出的贡献,可比我阿耶大多了!
这一点,即便是文正公在世,也不能反驳!
既然如此,杀我阿耶一个儿子又算什么!
正好也叫公孙家其余人看看公孙四哥的下场,引以为鉴。
公孙照不讨厌吃白食的人。
大不了就是养着,能怎么样?
到底身体里流着一半相同的血。
但是她讨厌吃白食,却不知道自己是在吃谁饭的蠢人。
连白食都吃不好,死了算了!
故而到最后,公孙四哥的名字,也出现在了斩首名单里。
天子见到了,还问她呢:“这不是你四哥吗?”
又叫大监:“去问问,看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公孙照推拒了:“陛下洪恩,臣铭感五内,只是这案子臣开始的时候就没有参与,现在又何必多问?”
她说:“四哥悖逆,陛下没有追究臣和公孙家其余人,已经是天恩浩荡,再去宽恕,叫臣怎么担当得起呢。”
天子见状,感慨又欣慰地叹了口气:“你啊,永远都这么懂事。”
再看到郑神福的名字,又不胜唏嘘:“朕看他得用,破格拔擢,屡有加恩,不想他竟是如此狼子野心之徒!”
近臣们不免要宽慰天子几句——总而言之,都是郑神福不识抬举。
郑神福太坏了,如此辜负圣恩。
天子又卖了个好人情给公孙照:“你去刑部和大理寺走一趟,迎崔相公跟何尚书出来吧,这段时间,叫他们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