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学士听见这话,很中肯地说了句:“韦相公,你把心放在肚子里吧,哪怕是为了省家里一顿饭,孙相公也会来的。”
周围人都笑了。
孙相公就赶在这时候进来了,捎带着瞪了卫学士一眼:“笑什么呢?”
卫学士与他相熟,也不怕他,当下笑道:“说您坏话呢!”
侍女们适时地来添茶,给韦俊含斟完之后,又毕恭毕敬地低声问他:“相公,公孙女史素日里喜欢热茶,还是温茶?”
韦俊含淡淡地道:“人家还不知道过不过来呢,早早斟了做什么?”
使女听后,心里边便有了分寸,默不作声地行了一礼,退将出去。
又把这话说给姜三爷听。
姜三爷听得一阵牙酸,又不得不搭桥牵线:“去把这话转告给公孙女史,旁的什么都不用讲。”
使女应声而去。
……
顾纵当然不是第一次到天都来。
他曾经在天都度过了他的童年时光。
再之后,父亲外放,他也跟着行走四方。
后来天都应试,被天子点为探花。
那时候,他在天都颇有些名气。
不仅仅是因为他俊美出众的仪表,也是因为江王府的姜郡主相中了他,有意下嫁于他。
只是被他婉拒了——因他已有婚约在身。
江王虽觉遗憾,但也没有棒打鸳鸯。
毕竟顾纵的父亲官居三品都督,是封疆大吏,强按牛头喝水,传到天子耳朵里,会让她老人家产生一些非常不妙的联想。
也就罢了。
那时候,顾纵的未婚妻公孙六娘,只是天都众人眼中一个不起眼的配角。
评说几句公孙家的过往,再说一声她有福气,得此佳婿,也便罢了。
谁又能预想到后来发生的事情?
今时今日,公孙六娘炙手可热。
别说是从前高高在上评说她的那些人,就连江王等皇嗣,见了她都分外客气!
命运二字,也真是不可捉摸。
也正因为公孙六娘如今的炙手可热,今日在越国公府与顾纵别后再见,就更显得富有故事性了。
毫不夸张地讲,公孙照往顾纵所在处去的时候,四下里的宾客,至少有九成似有似无地将目光投了过去。
公孙照察觉到了,只是也没有放在心上。
她不怕人看。
坐在顾纵旁边的,是左见秀。
说起来,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后来顾建塘外放离京,两人也没断了书信往来。
此后顾纵回京参考,那时候便是住在邢国公府。
两个人原本还在低声谈论公事。
说起来,顾纵这回上京,也算是借了郑神福案的东风。
郑神福倒了,他的亲旧党羽都被天子一剥到底,去了官职。
郑神福与金氏的女儿嫁与颍川侯世子,后者原为金吾卫长史,这官职也被天子夺去,斟酌之后,给了顾纵。
理由都是现成的:“顾建塘为朕远牧扬州,是社稷功臣。”
而金吾卫向来都是勋贵和天子爱臣的自留地,如此破格拔擢,也不足为奇。
顾纵在同左见秀说自己先前在地方州郡担当司法参军时候的见闻。
左见秀也同他讲一讲近来京中的官职变动,乃至于当下金吾卫的人员构成。
只是他们自己心里清楚,他们的心,早就不在谈的话上边了。
不知道是谁稍显兴奋地说了一句:“公孙六娘来了!”
两个人同时刹住了谈兴,抬头去看。
公孙照已经来到了他们面前。
她大抵是直接从宫里出来的,也没有改换常服,官袍加身,看起来利落又干练。
顾纵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注视着自己,也看着那熟悉的嘴唇张开,轻轻地叫了他一声:“三哥。”
仍旧是旧时风采。
可又似乎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
公孙照往这边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豁出去了。
顾纵到了天都,她又身在天都,哪里是想避就能避开的?
早早晚晚,都会见到的。
一味躲避,既是露怯,也叫人笑话她拿不起、放不下。
且公孙照也明白,她心里,其实是很想再见一见他,也跟他说说话的。
至于顾纵会作何反应,如何应对……
路是她自己选的,好好歹歹,
她都认了。
最坏最坏,他冷着脸骂她几句,也不过是让她增添一点风流名气。
且依照顾纵的骄傲,公孙照猜度着,即便是恨透了她,也不会把话说得十分难听的。
公孙照一路到了他面前,眼瞧得愈发真切。
他真的瘦了。
该怎么叫他呢?
三郎?
这太不妥当。
顾道止?
未免太过陌生。
思来想去,到最后,她轻轻地叫了声:“三哥。”
顾纵掀起眼帘来看她。
仍旧是那双熟悉的眸子,过去的几年间,他们曾经对视过无数次。
但哪一次都不像现在这次一样,让她心跳如鼓,忐忑难安。
顾纵脸上少见地有些怔然,回过神来,叫了一声:“六妹。”
他嘴唇动了动,不知是想要说些什么。
只是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过良久之后,终于还是很轻地叹了口气,而后说:“你瘦了。”
公孙照一下子就愣住了。
从扬州千里北上,她经历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
她以为自己被历练得接近于无坚不摧,却没有想到,打破她内心防线的,竟然会是这样短短的三个字。
更没想到,这竟然是阔别半年之后,顾纵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眼底有滚热的眼泪想要涌出,她强行抑制住了,到他面前去,维持着义妹对义兄的礼仪:“三哥是什么时候到天都的?怎么事先也没有知会我一声。”
顾纵只回答了第一个问题:“就是今天下午的事情。”
公孙照也没有在他未曾回答的那个问题上过多纠缠,很快又问:“义兄现下在何处落脚?是顾侍郎处,还是……”
她知道,户部侍郎顾建平,是顾纵的伯父。
顾纵笑了一笑,告诉她:“我这回是上京任职,并非短居,怎么好去叨扰伯父?是在自家府上住着。”
公孙照遂道:“等此间事了,我便去三哥府上拜会。”
顾纵定定地看着她,应了声:“好。”
此时二人身在越国公府,实在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公孙照觑着时辰,预备着往自己坐席处去。
再一错眼,这才注意到顾纵旁边竟然还有个熟人:“左少卿原来也在……”
左见秀很平淡地向她点一下头:“公孙女史。”
公孙照回想起今日午后之事,不免惭愧——再想想自己那时候说的话,未免有自作多情之嫌。
好在她脸皮厚,这时候倒也应对自如:“我三哥刚刚抵京,天都的许多事情,怕都不甚明了,还请左少卿多同他说一说才好。”
左见秀脸色寡淡,又应了句:“不肖公孙女史嘱咐,我知道。”
公孙照向他们二人行了一礼,这才离去。
姜三爷派去的使女早就到了,只是见这瓜实在可口,实在不忍心打断,便在旁边悄悄地吃了几口。
这会儿见公孙照结束谈话,忙迎上前:“女史,还请暂待片刻。”
她转述了自己去斟茶时,韦相公说的话。
公孙照倒也不慌。
韦俊含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他难道是第一天知道有顾纵这么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