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有着相同的过往。
阮熙载从来没有被人如此坚定地选择过。
直到今年春天的上巳节,东都的曲江池畔。
她如此坚定决绝地说:“高阳郡王。”
没有绝对纯粹的人。
能够相对纯粹,已经异常的宝贵了。
他都明白。
可是他甘之如饴。
高阳郡王低下头去,轻轻地,虔诚地亲吻她的额头:“我什么时候不理你了?”
他拉着她的一只手,去触碰自己的胸膛。
那颗心在胸腔里跳动得那么有力。
“凭这颗心向你发誓,阮熙载真的喜欢公孙照。”
第70章
两个人拥在一起, 静静地抱了一会儿,公孙照重又与他说起正事来。
“除了使人往密州去送东西, 还有一事,怕得托付到熙载哥哥这里才好。”
高阳郡王轻轻道:“若有能用到我的,妹妹只管差遣便是。”
“怎么能说是差遣呢……”
公孙照慢悠悠地笑了一笑,而后身体向后一点,平视着他的眼睛:“我素日里事多,心力有限,铜雀台那边的整修和陈设,怕就得叫熙载哥哥劳心了。”
高阳郡王听得心绪一柔, 脸上神情也很温和:“好,你放心。”
两人聚在一起吃了盏茶,便预备着出门去,将将起身,高阳郡王忽然间又顿住了。
他回过头来, 目光有些犹豫, 低声道:“有件事情, 我想问一问你的意思, 你要是不情愿, 大可以直说, 也不必担心我会多想。”
公孙照甚少见他如此踯躅, 心下微觉惊奇:“什么事?”
高阳郡王瞧着她, 迟疑着道:“你知道的,熙望跟你是前后脚上京的,对这天都,怕也不十分熟悉。”
“待到我们成婚,一起搬去铜雀台, 高阳郡王府里怕就只有他一个人了,孤零零的,也很可怜……”
他自己就是这么长大的,所以这时候,便不太情愿让弟弟也如此生活:“先前陛下曾经说过,可以叫熙望一起搬过去,跟我们一起。”
“铜雀台高起五层,百十间房子,也很容易就能给他找一个容身之地……”
高阳郡王有些赧然,觑着她的神色,犹豫着道:“我想着,你若是不反对,好不好叫他也一起过去?”
叫华阳郡王也一起搬过去?
坦白说,公孙照还真是有点犹豫!
只是这犹豫并不是因为家里边要多一张嘴吃饭。
华阳郡王是姓阮的,有封爵,是正经的皇孙,光他自己的俸禄就够吃了,轮不到她来养。
至于分他几间房,就更是小事了。
铜雀台那么大,五层楼,百十间房子,多住个人,也没什么。
她犹豫的,是华阳郡王这个人本身。
是他过分美丽的那张脸,是他那过分灼热的情谊,和她自己那颗跃跃欲试的心。
公孙照有点害怕会出事儿。
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高阳郡王人情练达,也明白不赞同就是反对的意思。
当下马上就握住了她的手,轻轻说:“没关系的,你不要多想,我也就是那么一问,我得了空,时常回去看他也好。”
公孙照:“……”
公孙照听他这么一说,又觉得自己好像怪冷血的。
还没跟做哥哥的成婚,就先把小叔子撵出去了似的。
她的心绪因而松动了。
公孙照其实是很赞同公孙三姐的处事原则的。
一件事情要么不做,做的话,就做到最好,叫人记自己的好。
既然有意叫华阳郡王也同去,先前那些无法言说的心事,便不必讲出来。
她只是抬起头来,有点不确定地问高阳郡王:“我不是不想让他去,我就是有点担心——熙望会想过去吗?”
公孙照还顺手让华阳郡王身上甩了个锅,有点忧郁地说:“我总觉得,他好像不太喜欢我。”
高阳郡王松一口气,紧接着就笑了:“不会的,他那是小孩子闹别扭呢,脸上不显,心里边是很喜欢你的。”
至于弟弟想不想去……
他同公孙照一起走出门去:“熙望这会儿也在,我去问问他的意思就是了。”
公孙照心想:好吧,好吧。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华阳郡王门前,高阳郡王伸手扣了两下:“熙望?”
略微等了几瞬,华阳郡王在里边将门打开,向他行礼:“哥哥。”
再注意到站在哥哥后边的那人……
他很轻地抿了下唇,叫了声:“公孙舍人也来了。”
公孙照微笑着朝他点一下头。
高阳郡王没有问他“想不想搬到铜雀台去”,他问的是:“我跟你阿照姐姐打算回宫一趟,去铜雀台看看有什么需要陈设修改的地方,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选个喜欢的房间?”
该怎么形容华阳郡王这一瞬的心情呢。
铜雀台。
熟悉又陌生的铜雀台。
或许冥冥之中,真的有命运这回事吧。
高皇帝当年临风赋诗,吟诵出“铜雀春深锁二曹”的时候,是否预知到多年之后,的确有二曹先后被锁囚于此?
前世,她与哥哥是在铜雀台大婚的。
后来他上京奔丧,也是在铜雀台与她完婚的。
那里承载过他的绝望与愤慨,也酝酿过他的欢喜与情爱。
从前觉得理所应当的事情,蓦然回头,才有所惊觉,其实不是这样的。
至少在此时此刻,她跟哥哥才是铜雀台的主人。
他们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夫,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天子不愧是天子。
于他而言,再没有比这更残酷的报复了。
“熙望——熙望?”
华阳郡王猝然回神,是高阳郡王在叫他。
哥哥又问了一遍:“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过去?”
华阳郡王顿了一下,没有看向兄长,而是问另一个人:“公孙舍人愿意让我过去吗?”
兄弟两人,一起扭头去看公孙照。
公孙照:“……”
公孙照心头隐隐地有点发麻,像是不慎咬破了一粒花椒似的。
她笑得无懈可击:“你怎么会这么想?”
甚至于还小小地撒了个谎:“本来就是我让你哥哥来问一问,看你要不要一起过去的呀。”
高阳郡王知道这是个谎言,但他也知道,这是个善意的谎言。
他当然无谓去戳破,甚至乐见其成。
而华阳郡王……
他眼睛几乎是立时就亮了起来:“真的吗?你愿意让我过去吗?”
公孙照轻轻地“嗯”了一声。
华阳郡王马上就说:“走!”
公孙照现在不仅仅是心里边发麻,连头皮都有点发麻了。
好怪啊!
好像她背着高阳郡王,暗戳戳地在跟华阳郡王偷情似的。
可是他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啊!
三个人各怀心思地出了门,着人去请了王尚宫同行,与一众侍从骑马奔赴天都,进宫去了。
铜雀台是太宗皇帝为了缅怀皇母所建,算是她老人家临终前最盛大的工程了。
此台坐落于宫城北侧,高十余丈,起五层楼,有房百十间,楼顶铸一铜雀于其上,日光之下,光华无限。
太宗皇帝之后,铜雀台一直都是观景宴饮之所,住人,倒还是头一次。
好在地方够大,设施也颇完善,略微一收拾,就很像样。
公孙照无意过多地折腾,于她而言,能住就行,不必铺张。
高阳郡王明了她的心意,两人挨着在一楼那儿逛了逛,便选定了南向的几间房舍作为起居会客的卧房和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