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照心想:杜子敦遇上这位朱厌娘子,还真难说是件幸事。
她心里边存了一点疑影,倒不是担心杜子敦,而是忧心这位朱厌娘子生出旁的祸事来。
毕竟书中记述,朱厌乃是一种凶兽。
公孙照知道,如今朱少国公正出任金吾卫将军,而金吾卫的驻地距离国子学并不算远。
如是等到见过了国子学的梅祭酒,把该交待的事情交待下去,觑着快要到下值的时辰了,她便跑了一趟金吾卫驻地。
天都各处衙门的门卫最会看来客服色,见来人着五品官袍,佩金鱼袋,又如此年轻干练,便猜度到了是谁,忙不迭近前来行礼。
另有人飞快入内通传。
然后……
请了现任的金吾卫长史顾纵前来待客。
朝中文武的正式官袍是一样的,但是具体到了自家衙门里,又产生了细微的不同。
金吾卫因属于武官序列,承担着巡检京师的责任,故而无需上朝的官员,素日里多以武官装扮出现。
公孙照打眼瞧见他,就如同夏日躺在榻上午歇,忽然间被梳妆台前的镜子晃了一下眼睛似的。
顾纵明明是以探花身份进入仕途,偏却生了一副武人身量,宽肩窄腰,刚毅硬朗。
金吾卫专用的革带束腰,显露出劲瘦有力的曲线,实在是……
很惹人遐思。
顾纵一板一眼地向公孙照见礼,而后又同样一板一眼地道:“先前就听闻舍人大喜,可惜一直到今天,才有幸跟舍人道贺。”
公孙照也坏,还反问他:“只是道贺吗,义兄没给我准备贺礼?”
“当然是准备了的。”
顾纵瞟了她一眼,再侧过脸去瞧了瞧时辰,脸上微微一笑:“义妹若有闲暇,随时都可以去取。”
他那笑容像是火光,烤得公孙照脸上倏然间热了一下,竟然有些不敢抬头。
顾纵恍若未觉,领着她进去,边走边问:“舍人来金吾卫所,有何贵干?”
公孙照定了定神,问他:“朱少国公可在吗?我有件事情,想与她谈一谈。”
顾纵说了声:“在的。”
又领着她往朱少国公的值舍去,快到门外的时候,才回头瞧她。
他轻轻问她:“会谈很久吗?”
公孙照掀起眼帘来看他,很短暂地咬了一下下唇。
然后她注视着他,慢慢地说:“不会。”
作者有话说:朱厌不是反派,我还挺喜欢她的,你们可以猜一下她会跟谁(性别女)相爱相杀(非百合向,友情线)hhh,下一章就揭谜底。
第74章
朱少国公听闻公孙照过来, 不免诧异。
因为她们二人之间的职权,很难产生交叉。
她微觉惊讶:“公孙舍人, 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公孙照也不与她绕圈子:“少国公恕罪,我此来是有件事情,想跟您打听。”
简单问候了几句之后,便开门见山地道:“前两日的晚上,您在醉仙楼遇见了一个名叫朱厌的女子,您还记得这件事吗?”
朱少国公脸色微微一变,顿了顿,这才问她:“舍人怎么会问起她来?”
公孙照察言观色, 觑着朱少国公的态度,若有所思:“您似乎知道那女子身上的蹊跷?”
朱少国公听她这么一说,便明白过来,当下莞尔:“好了,好了, 咱们不必再兜圈子了。”
她道:“公孙舍人, 我的确知道那女子身上的古怪, 你来问我, 难道不也是因为有所猜测?”
略微顿了顿, 朱少国公揭了谜底:“她是朱厌。”
不是她叫朱厌, 而是她是朱厌。
只差了一个字, 但
其中所表达出的内情, 却截然不同。
前者是作为名字,后者是作为种族。
公孙照就知道,自己的猜测其实并没有错。
又问:“您先前认识那位朱厌娘子吗?”
朱少国公摇了摇头:“我之前从未见过她,只是细细说来,倒也略微有些渊源。”
她同公孙照解释一句:“舍人也该知道, 我的先祖便是朱雀氏族出身,后来便以种族为姓,那位朱厌娘子大抵也如是……”
所以朱厌娘子叫她姐姐,她也应了。
因为相较于纯粹的人,她们都是异类。
公孙照明白了。
朱厌娘子当日上前去与朱少国公言语,不是为了跟朱少国公套近乎,而是表现给杜子敦看的。
以此佐证——她的确是定国公府的旁支。
毕竟在外人看来,一个姓朱的娘子管朱少国公叫姐姐,后者还答应了,客气地说了会儿话,那她们不就是一家人?
公孙照试探着问朱少国公:“您知道那位朱厌娘子,对外宣称出身定国公府旁支,且也要与太常寺的某位官员议婚了吗?”
朱少国公显而易见地吃了一惊:“什么?!”
她面露思忖,神色紧跟着严肃起来:“既涉及到了朱家,那我怕就得管管这事儿了。”
朱少国公实实在在地领受了她的人情:“多谢舍人,待到此事结束,我再登门向您致谢。”
“致谢就不必了,左右我也就是说一句话的事儿。”
公孙照道:“我只是有些担心,毕竟书中记述,朱厌是种凶兽,怕会在天都生出旁的祸事来……”
她没有再掺和这事儿的意思。
朱厌是异兽,备不住有些她不能理解的本领,不是她能对付的。
事情又涉及到定国公府,就叫朱少国公去操持吧。
最后朱少国公亲自送她出去:“等有了结果,我再使人去知会舍人。”
公孙照客气地应了声:“好。”
……
邢国公府。
左见秀告了数日的病假,没有往太仆寺去当值。
其实不是身体不适,是心里难过。
不想出门,也不想见人。
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也想不明白。
前两年,道止上京,因与他私交甚好,便没有住在他伯父顾侍郎处,而是住在了邢国公府。
那时候他就知道,道止在扬州定了婚约,未婚妻是已故公孙相公的六女。
那时候,公孙六娘之于他,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直到有一日,道止收到了她的来信,二人互通诗文唱和,他彼时正在旁边,也见到了。
万壑树参天,千山响杜鹃。
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
她的字写得这样好。
她的诗也写得这样好。
他忽然间明白,为什么一向挑剔的道止会对她如此倾心了。
而他心里的那道影子,似乎因这短短的两句诗,而真切起来。
他们第一次见面,其实是在含章殿外。
只是她大概没有注意到他。
那是她上京来的第一日,进宫之后,到了含章殿,天子却没有见她。
他往前殿去办事,她正好出来。
真是惊心动魄的一瞥——她竟然跟他想象得完全一样!
进宫来见天子,却无功而返,他以为她脸上的神情会显露出几分忐忑的,然而并没有。
她处之泰然。
他的叔父是清河公主的驸马,昌宁郡王是他的表弟。
之后在邢国公府里见到,这小表弟还很纳闷儿:“不是说公孙六娘在扬州嫁给了顾三郎?我问她,她居然说没有这回事……”
左见秀反问他:“你在含章殿外边这么问她,不是在刁难人吗?你想听她怎么说?”
小表弟有点茫然:“啊?我没想那么多啊……”
道止写信给他,言说旧事,说她若是遇上了什么,还请他一定出手相助。
只是他在家等了又等,也没见她登门。
他也就明白了。
再之后第二次见面,就是在凌烟阁外了。
事后许多人都觉得啧啧称奇,不敢相信这个年轻的女郎居然能够应对得如此得宜,又如此出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