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主簿不是来送礼的,他是来请公孙照帮忙的。
帮什么忙呢?
“小人先前在家里边收拾旧物,找到了几卷古画,只是小人眼拙,哪知道是真是假?”
方主簿十分无奈,也十分钦慕:“小人知道舍人出身大家,见惯了好东西,这会儿见您有空,就厚着脸皮来求您帮帮忙,替小人掌掌眼,看哪副是真的,哪幅画又是假的?”
公孙照从善如流:“方主簿,你算是找对人了,我对书画,还真是有些研究!”
方主簿又惊又喜:“舍人抬爱,小人这回啊,可算是拜对庙了!”
古画他当然没有带在身上。
国子学里人来人往,哪能公开带这种东西来?
方主簿办得十分妥当:“小人打发家仆送到舍人府上去,劳您大驾,得了空好歹赏脸瞧瞧。”
公孙照颇客气地应了声:“好。”
方主簿走了,许绰才上前来:“要不是心里有鬼,何必如此?”
公孙照为之莞尔:“原是想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哪知道真把枣儿打下来了?”
叫许绰去费司业那儿走一趟:“去问问,看她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要是费司业事先不知道这事儿,那凭借着她在国子学几年积攒下来的人脉,或许可以帮她们找找线索。
可要是费司业事先知晓,一旦动起来,也能叫公孙照窥见几分端倪。
一潭水只要活起来了,那无论后续如何,公孙照都有得赚。
许绰应声而去,公孙照这才开始翻阅收上来的那二十四张条子。
有七张是空白的。
其中两张署名,五张没有署名。
对公孙照来说,这七张不具备任何意义,弃之。
有五张是拍马屁的,全都署了名字。
跟前边那七张一样没用,弃之。
有六张提到了类似的问题——国子学的水课太多!
什么叫水课?
就是考试用不到,日常生活用不到,且也基本上不具备客观研究价值的课程。
其中两人署名,四人没有署名。
公孙照把署名的两张留下了。
再之后,有三人反应了相同的问题。
先前国子学门口会有商贩贩卖吃食,其中不乏有老弱赖以糊口,前段时间京兆府整饬街道,全都一刀切给清走了。
其中一人匿名,两人署名。
公孙照把署名的两张留下了。
又有一张的进行检举的,没有署名,但是列出了她/他要检举之人的名字。
举报这个人往图书馆去
借书之后,从不爱惜,自行涂画,有些配图的珍本,他还把配图给撕了!
公孙照看得失笑,把这张也给留下了。
最后两张都署了名字,反应的也是同一个问题。
东苑图书馆的修筑过程,有人偷工减料,借机上下其手!
公孙照看得眼皮一跳!
最后统一汇总起来,她惊讶又有些欣慰地发现,竟然有半数人在很认真地反应问题!
果然还得是年轻人啊。
公孙照挨着一条条地记下,又叫了人来处置。
写水课的几张条子,叫花岩去琢磨吧,这是她预先给花岩安排的职场之路,姑且叫花岩用来预热一下。
国子学门口的吃食摊儿被清走的事情,叫云宽去找费司业商量。
至于被检举的那个无德借书之人……
公孙照稍微有点犯难。
这事儿得慎重为之,不好掀到面上来办的,即便是取证,最好也是在所有人都不知情的前提下取证。
万一是诬告呢?
要是她手底下有几个做晦暗活计的人手就好了。
此事暂且记下。
到最后,就是她最在意,这也是这二十四张条子中反应出的性质最严重的那个问题了。
东苑图书馆的建造偷工减料,有人上下其手。
公孙照心里边有点惊讶——因为她在来听课之前,实际上已经看过从户部取来的国子学的账目了。
她当然也知道,东苑图书馆的翻修,是跟学生宿舍的重建同期进行的。
因那是国子学近年来最大的一笔开支,所以她看得很认真,相关数字,也大致估算过一遍。
公孙照没看出有任何问题。
所以她让人把那两个署名的学生叫来了。
是一女一男。
女的叫吴安国,男的叫郑光业。
公孙照也不与这二人废话,将那两张条子往前一推,问他们:“你们怎么知道东苑图书馆偷工减料了?莫非是通过什么方式,窥知了其中内情?”
她事先看过,图书馆修建期间,是不对外开放的,等相关书籍陈设搬过去的时候,整体也已经完工。
而公孙照本人更亲自过去瞧过,并不曾发觉有什么问题。
郑光业有些腼腆,磕磕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相较之下,吴安国虽也有些紧张,但还能应对。
“回禀舍人,并非如此。”
吴安国说:“只是前段时间,我二人在图书馆里发现了先前竣工时候,对外公示的各项支出钱款,一时心血来潮,私下进行了推算……”
公孙照心下愈奇:“也就是说,你们并没有发现具体的问题,只是从账目上察觉到当中有人上下其手?”
吴安国应了声:“是。”
公孙照遂从自己手边的那摞文书里头找到了户部发来的国子学账目公文,找到东苑图书馆那张,问他们:“问题出在哪里?”
吴安国与郑光业没想到她这里竟有这份文书,脸上都有些错愕,回过神来,愈发恭敬起来。
这一次,是郑光业大着胆子开口:“回禀舍人,我们起初是把所有的数据都推算了一遍,发现并没有问题,预备着下楼离开的时候,忽然间察觉出了不对……”
“说破了其实也很简单。”
吴安国看了他一眼,再次接过了话题。
她伸手指了指某一行数字,语速流畅起来:“依照高皇帝留下来的规矩,如图书馆这类高承重的多层建筑,浇筑厚度与寻常楼阁不同,但是这里花费的钱款数据与别处的建筑相比,并没有任何不同。”
这是不正常的。
依据工部的规定,这一层的浇筑要格外地厚重,耗费又怎么可能与普通建筑一样?
“寻常人不知此事,多半无从察觉,但工部的人做惯了这种差事,没道理不知道的……”
公孙照听得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她倒是不很看重这被掀到眼前的贪墨案,先去瞧面前两人:“你们能想起去推算账目,莫非主修的是算学?”
二人齐齐应了声:“是。”
公孙照摸着下颌,思忖几瞬之后,忽的道:“我给你们找个老师,如何?”
郑光业还在犹豫——找个老师?
哪里的老师,在国子学,还是在别的地方?
明年八月,他们就要下场参加秋闱了……
吴安国却没有丝毫的犹豫,马上就躬身道:“但凭舍人吩咐,学生绝无二话。”
郑光业短暂地顿了一下,紧跟着也应了声:“学生但凭舍人吩咐。”
公孙照就叫了侍从过来:“带着他们两个往牛府去走一趟,就说我送两个学生给牛侍郎。”
吴安国与郑光业初听一怔,再回过神来,心神不由得一阵激荡!
他们当然知道牛侍郎是谁!
从前的户部侍郎!
虽说现在卸任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也不是他们可以肖想的。
可现下有了公孙舍人的话……
就这么一句,他们就顺理成章地成了牛侍郎的学生!
吴安国心里边的感慨不可谓不大。
怪不得人都想往高处走,公孙舍人一句话,就让他们的人生从此走向了另一条道路!
侍从领着他们俩离开,许绰的声音在后响起:“这小娘子有些灵光啊。”
很能抓住机会。
公孙照回头去瞧,笑问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认可了许绰的说法:“是个机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