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宽抚卢氏夫人:“您就等着瞧吧,过了这个坎儿,人就立起来了。”
虽说她实际上年纪比陈尚功还小,但是现下说这个话,场中竟也没人觉得奇怪。
现下满朝文武,谁敢真的把公孙六娘当成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来看待呢!
公孙照从陈尚功这儿离开,扭头就去给天子请安了。
她也不藏着掖着,开门见山地把事情给讲了。
公孙照当然没说自己手底下缺几个做见不得光活计的人,就只说国子学那边的事情:“我想着这事儿不大不小的,既知道了,不管吧,不像样。”
“可要是管,又没个可靠的人手,这不就来找您了……”
她其实可以自己设法豢养几个专做脏活的下属,只是以她的身份而言,未免稍显危险。
还不如在天子这儿过个明面,捎带着还能借借力。
天子果然也帮了这个忙。
明姑姑端着一盘鲜红的荔枝进来,公孙照见天子瞧了一眼,马上就去洗了手,很自觉地开始剥荔枝。
天子哼笑一声:“算你乖觉。”
又叫她:“去找明月吧。”
明月吗?
公孙照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
因为一开始,明月就是天子安排到她身边的人。
且明月姓明,明姑姑也姓明。
这难道是偶然?
很多问题的答案,其实一开始就已经标注出来了。
她先前才在陈尚功那儿见到明月,再回去找,却扑了个空。
打听一下明月的住处,一路寻过去,没见到明月,倒是先见到了……
一只白猿?
白首赤足,四肢纤细,尾巴几乎跟身高一样长。
四目相对,一人一猿不无惊奇地注视着对方。
公孙照回想起先前朱少国公使人给自己递的话,乃至于明月的身份,心下有了几分猜测。
她试探着叫了声:“朱厌?”
朱厌十分讶异:“你比猪精聪明太多了!”
公孙照见她会说话,也不奇怪,只是不免心想:猪精是谁?
电光火石之间,忽
然间想起了先前陈尚功悲愤大哭时候喊的话……
她隐约猜到了几分,一时忍俊不禁。
朱厌瞧着她,却忽然吸了吸鼻子,叫她:“你再靠近一点。”
公孙照觑一眼拴在它脖颈上的那条绳索,又往前走了几步。
那朱厌生就一张类似猿猴的脸,瞧着有些凶相,再等她靠近,再嗅一嗅,神情居然和缓下去:“你认识大夫?”
大夫?
公孙照心念几转,会意过来:“你是说白大夫吗?”
朱厌“唔”了一声,对着她看了会儿,忽的面露讶异。
它使劲儿往前伸了伸头,很用力地闻了闻,然后面露郁卒:“你还认识白家的狐狸啊……”
这一回,公孙照却是吃了一惊:“什么白家的狐狸?”
“你不知道?”
朱厌也觉得吃惊:“可你身上有白家狐狸的气息啊。”
公孙照忽然想到,韦俊含的父亲姓白……
再一瞧,就见那朱厌连尾巴都耷拉到地上去了,神色黯然,很萎靡地扫来扫去:“白家的狐狸都很会打牌,我辛辛苦苦、招摇撞骗了好几年,跟她们打了一宿牌,全输光了……”
公孙照:“……”
“该死的狐狸精!”
赌猴悔不当初,尾巴用力地拍打着地面:“真是愈有钱,便愈是一毫不肯放松,愈是一毫不肯放松,便愈有钱……”
公孙照:“……”
她心觉好笑,只是瞧着朱厌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哪里好意思表露出来?
且除此之外,她现在更在意的,还是朱厌先前话里边透露出的讯息。
白家的狐狸?
再去想韦俊含的身世,乃至于当年他母父那场盛大得震动天都的婚礼,她心中积蓄已久的疑惑,终于得到了完美的解释。
难怪白家不怕钱财外露。
也难怪当年先帝与韦皇后会对这桩婚事乐见其成。
公孙照只是有些好奇:“是所有的狐狸都姓白吗?”
朱厌瞟了她一眼,倒也没有隐瞒:“姓什么的狐狸都有,只是狐族的族长姓白。”
噢噢噢!
公孙照一下子来了兴趣,略微思忖几瞬,又悄悄地问它:“你说要是人跟狐狸生了孩子,那个孩子能变狐狸吗?”
朱厌恹恹地道:“我怎么知道?”
略微顿了顿,又猜度着说:“应该是能的吧?”
它面露思考:“不过,这也得看那孩子的母亲是狐狸,还是父亲是狐狸。”
公孙照听得精神一振。
她实在是很好奇:“怎么,同样是人妖混血,母亲是狐狸,跟父亲是狐狸生的孩子,竟然还不一样?”
“当然,”朱厌又一次露出看见了猪精的丑陋嘴脸,很鄙视地瞧着她,说:“不然,高皇帝当年怎么会把东都设置在这里?”
……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母系与父系遗传的不同,所以高皇帝才将这里设置为东都?
可韦俊含先前不是说,皇朝之所以于此建都,是为了掩盖天人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公孙照心念几转,脸上故意显露出狐疑的神情来,眉头皱起,很轻蔑地觑着这只朱厌:“我还以为你真的知道很多呢,感情全都是瞎编的……”
朱厌一下子就急了:“我才没有瞎编!”
它气得呲牙:“高皇帝之所以在这里设置东都,本来就是因为这里是青丘狐族的祖地!”
什么,东都原先曾是青丘狐族的祖地?
公孙照深谙一松一弛之道,知道朱厌聪明,所以没有一味地用怀疑诱敌。
当下面露惊讶,适时地满足一下它的虚荣心:“什么,这里曾经是青丘狐族的祖地?!”
紧接着更觉疑惑:“可这跟高皇帝选择在这里设置东都有什么关系?”
朱厌果然入彀了:“因为青丘狐族,向来都是母系传承啊。也只有母狐狸才能承袭母亲全部的天赋。”
“公狐狸继承到的天赋是残缺不全的,除非他再生下女儿,才有可能隔代遗传母系的天赋。”
它为了取信于人,还举了一个例子:“白家的少族长,生来就有九尾,她弟弟就只有三尾……喂,人,你怎么是这个表情?”
公孙照蹲下身去,手捧着脸,笑眯眯地道:“居然有那么多条尾巴啊,毛茸茸的狐狸尾巴,蓬蓬的、软软的狐狸尾巴……”
她幸福得都要冒泡泡了!
朱厌觑着她的表情,明白过来,立时就傲娇起来了:“也对,你们人是没有尾巴的。”
它将自己身后那条细而长的猿尾转到身前来,趾高气扬地摸了摸,继而斜睨着她:“女人,别做梦了,我是不会允许你碰我的尾巴的!”
公孙照:“……”
公孙照瞧一眼它那条干巴巴,而且毛很短的尾巴,默默地站起身来了。
“可恶!”
朱厌破防了:“你这是什么表情?!”
公孙照瞧一眼这别致的小东西,道:“我可什么都没说。”
朱厌勃然大怒,尾巴愤怒地甩来甩去,打在树干上,留下或深或浅的印记:“你这个表情,还需要再说什么吗?!”
明月从外边回来,见这一人一猿还在对峙——准确地说,是朱厌单方面的对峙,立时就乐了。
“哟,终于有人能治它了……”
公孙照听得笑了,问她:“它怎么会在你这儿?”
明月能去把朱厌抓过来,还是因为接到了朱少国公的消息,故而她当然知道,朱少国公的消息是从哪儿来的。
这会儿听公孙照问,她也不遮掩,很坦率地讲了:“它的事情发了,前前后后骗了十几个人,牟利数十万两。依照高皇帝与非人族群留下的契令,它得为皇朝效命二十年才能抵消罪责……”
公孙照听到“二十年”这个数字,就忍不住低头瞄了朱厌一眼。
果然见它脸上很人情化地流露出了命好苦的表情来。
她一时忍俊不禁,倒是没有深问,又把天子的吩咐讲了。
明月倒也不是十分讶异,瞧了眼她脸上的神情,看她似乎处之泰然,便笑了起来:“好,这事儿就交给我来办吧。”
又问她:“你今晚是在玉华行宫下榻,还是得回天都去?”
公孙照原本就是为了找人帮忙才到玉华行宫来的,按理说办完了事情就该回去才对。
但是先前听朱厌说完之后……
她改变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