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因为何夫人事情做得妥当,所以郑神福倒了,但何尚书没倒!
张侍郎呢?
从头到尾,他表示过什么?
从前舍不得往外活动,现在就得用数倍的价格补上!
张侍郎知道,这时候被骂是好事儿。
被骂了,就说明对方还有情绪上的波
动,有波动,就是还有心帮自己一把。
他老老实实地听完了。
何尚书果然又给他支了招:“赔罪赔罪,先赔了,才能开始说罪的事儿。”
“同样的东西,你送给公孙六娘,她未必瞧得上眼,那就去送给她身边的人,先把这层关系打通了,后边的事情才好办……”
末了,又忍不住骂了一句:“你女人怎么跟生来没带脑子似的?先前好像还跟卫学士吵过一回——那回也是她吧?”
张侍郎大汗淋漓,连声说:“尚书息怒,尚书息怒!我回去管教她,您放心吧!”
从何尚书这儿离开,他就开始活动了。
先叫人打着祝贺许绰订婚在即的名义,给许家送了份厚礼。
末了,又专程去打点了公孙家的魏、潘两大总管。
再之后,着心腹搜罗了个十七、八岁的美男子,充作义子,抬进公孙家,送给了冷氏夫人。
到最后,才妻夫两个一起登门求见。
公孙照晾了他们一下午,吃完晚膳之后,才叫进来见了一面,说了几句话,把人给打发走了。
冷氏夫人是做过首相夫人的,可即便如此,也不得不为女儿此时的声势而心惊。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她有些不安,私底下告诫女儿:“小心行事,谨慎为上。”
公孙照说:“我知道。”
只是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退无可退,就只能再进了。
……
“人是不能既要又要的。”
得到公孙照举荐,拜牛侍郎为师的国子学学生吴安国知道这事儿,便这样同她母亲说。
“张夫人最看不起那种不守规矩的女人。”
“风月场里出来的女人脏,爱钻营,张夫人看不上。”
“裴五娘倒是正经公府出来的,顶尊贵的出身了,可她居然不能对丈夫的风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她就也不是好女人,就该被千夫所指。”
“张夫人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又为什么会把这种想法奉为圭臬?”
“因为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了。”
“所谓的清白、贞洁和对丈夫的柔媚与顺从,是她最大的筹码。她希望以此兑换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譬如说丈夫的看重,正室夫人的尊荣与体面,乃至于一些其他的东西……”
“所以她会攻击不遵守这一套规则的女人。”
“但很可惜,这世上还有卫学士那样的女人,有公孙六娘那样的女人,所以张夫人就要被自己奉为圭臬的那一套腐臭东西反噬了……”
吴安国很确定地跟母亲说:“她选择将丈夫作为一生的依托,以至于此时此刻,当丈夫决定抛弃她的时候,她甚至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
当日往公孙家去登门致歉,就是张夫人最后一次出现在天都城的交际圈子里了。
那之后,她就病了。
张侍郎的某个妾侍,开始代替她迎来送往,处置家事。
张夫人被自己奉为圭臬的那一套东西给湮灭掉了。
“娘,”吴安国看着面前的灵位,喃喃地说:“我阿耶说,你是个好女人。”
“但是我不想做好女人,我要往上爬。”
在成为牛侍郎的弟子之后,吴安国很快就意识到,她跟郑光业不仅仅是同窗,是爱人,也是竞争对手。
两个人,总会有先有后,有优有劣的。
而她也很快就察觉到,牛侍郎在偏心郑光业。
原因也很简单,因为他是男人,而她是个女人。
那种偏颇是很细微的,但又不足以让她忽视。
以至于吴安国不得不去想,要是有一天,公孙舍人问起牛侍郎,那两个学生表现得怎么样,牛侍郎会怎么说。
如果机会只有一个,而某个岗位,就只缺一个人呢?
吴安国不能认输,她要做胜利的那个人。
所以今天午后,虽说不是上课的时间,但她还是去了牛府。
然后请牛侍郎屏退左右。
牛侍郎脸上露出的那种微妙的神色,让她明白,他的确就是她想象中的那种男人。
吴安国问他:“公孙舍人有没有跟侍郎问起我和光业?”
牛侍郎显然是从那种桃色的遐想当中震动了一下,然后才回过神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看样子是还没有问了。
吴安国心中的巨石落地,而后笑着告诉他:“因为,如果真有那一日,侍郎在公孙舍人,亦或者别的什么人面前举荐的不是我的话……”
“我就去公孙舍人面前告发侍郎对我图谋不成,反施报复。”
牛侍郎脸色顿变!
几瞬之后,他回过神来,看着这个心机初露,又稍显稚嫩的年轻人,哼笑出声:“你敢赌吗?”
赌输了,就要输一辈子。
吴安国很坦率地说:“我其实不太敢。”
但与此同时,赶在牛侍郎得意之前,她也说:“不过我想,侍郎你一样也不敢吧。”
对牛侍郎来说,她与郑光业,又何尝不是他翻身的指望?
她又不比郑光业差,选谁不是一样?
郑光业又不是牛侍郎的亲儿子。
他何必要为了推举郑光业,而冒那么大的风险呢。
牛侍郎神情闪烁,没再言语。
吴安国就知道,如果那个机会确实存在的话,那它的主人,只会是吴安国。
这就足够了。
……
八月时节,空气里似乎也浮动着幽幽的桂花香气。
而华阳郡王就在这淡淡的桂花香气当中,忽然间来到了公孙照的窗外。
那时候已经是深夜时分,公孙照预备着要睡下,忽然间听见窗户被人叩响了。
就像先前有人送来荷花的那个夜晚一样。
虽然还没有见到人,但她心里边却也有了某种猜测。
只是等再推开窗户,见到的却不是一束花,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公孙照起初想叹口气,想说:你做什么大半夜的跑来找我?
但是她目光在这美貌绝世的客人脸上扫过之后,又把这话给咽回去了。
原因无他,华阳郡王脸上的神情……太古怪了。
公孙照知道天子大抵是差遣他去做了什么,近来不见他,大抵是不在天都。
现下见他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无形当中,也印证了她的猜测。
月亮笼罩在乌云之后,捎带着,就连华阳郡王的声音,似乎也变得朦胧了。
“你要小心。”
他说:“孙相公就要致仕了。”
公孙照心里“咯噔”一下,原先还有些混沌的头脑,霎时间就清醒了过来。
再回过神来,面前就只有半开的窗和夜里微冷的风,好像先前听到的那两句话,都是自己的幻觉。
而方才那个活生生的人,也是一场梦似的。
他说什么来着?
你要小心。
还有……
孙相公就要致仕了。
……
孙相公要致仕了?
公孙照初听这话,心下骇然,再细细地盘算几瞬,竟然又有些了然。
因为她知道,孙夫人如风中烛火,已经病得很厉害了。
所以孙相公有意致仕?
亦或者等孙夫人故去,孙相公便要致仕?
她心里边不是不惊讶的。
因为公孙照很难想象,会有一个男人,因为失去了另一半而放弃滔天的权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