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照笑眯眯地下了床,走上前去,乖乖地把袖子穿进去了。
高阳郡王又低下头去,替她扣颈边圆领袍的扣子。
外头太阳还没有升起,室内的光线稍觉昏暗,侍从们觑着她醒了,这才入内来,默不作声地掌了灯。
那光火是晕黄的,照在他脸上,梦一般的轻柔静好。
公孙照悄悄地问他:“我的衣裳,是熙载哥哥替我换的吗?”
高阳郡王原还预备着要给她束腰带,闻言吃了一惊,手一抖,那皮带跌到了地上。
他回过神来,弯腰重又捡起来,这才低声解释:“并不是,是我叫使女来替妹妹换的。”
公孙照作半信半疑状:“真的吗?”
高阳郡王有点急了。
他慌忙说:“真的!”
公孙照见状,就故意扁扁嘴,说:“好吧,就算是使女给我换的嘛,我就说说,你急什么?”
高阳郡王:“……”
高阳郡王听罢,就知道这个小坏蛋是故意在作弄人,伸手往旁边水盆里点了下,湿手往她脸上弹了一下。
公孙照小猫似的捂脸:“哎呀!”
高阳郡王哭笑不得地叫她:“洗脸去,洗完了赶紧来吃饭。”
早膳用的是五丁包,配玉米山药汤,另有各式各样的酱菜来解腻,相较于公孙照待过的地方,算是少见的简朴。
公孙照对吃的也不怎么挑,只要不是太过粗劣,基本上都能吃得津津有味。
时辰不算早了,她将这顿早饭吃完,便直接上朝去了。
高阳郡王一直把她送到门口,最后叮嘱她:“小心些。”
虽然她并不肯明说华阳郡王遇上了什么麻烦,但他身在天都多年,怎会察觉不到其中潜藏的风险?
弟弟突然上京,行踪又一直神出鬼没,与天子的关系,也颇值得推敲……
高阳郡王担心,但她叫他别担心,那他就不问了。
公孙照明白他的体贴,也叫他:“放心。”
互相道别之后,她催马向前,走出去几步之后,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竟然又掉头回来了。
高阳郡王目光下意识地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儿:“是忘带了什么东西吗?”
公孙照笑着摇头:“是有句话忘记跟熙载哥哥说了。”
她握着缰绳,弯下腰去,高阳郡王见状,也会意地向前一凑。
却听她道:“陛下可是已经把你许配给我了,下回再有这种伺候更衣的差事,你得亲力亲为才行!”
惹得高阳郡王嗔了她一眼:“上哪儿学得这么油嘴滑舌?”
公孙照朗然一笑,低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美美地上值去了。
……
走出去这个街口,公孙照脸上的笑容便不自觉地落下来了。
华阳郡王竟然不在高阳郡王府上。
玉华行宫一别之后,他竟然再也没有回来。
前天晚上的匆匆一见,竟然像是梦一样的短暂虚幻。
他在哪儿?
前天晚上见过她之后,他又去了哪里?
公孙照心头倏然间生出了一股黯然与低迷来。
事情还未尘埃落定,公孙照不敢叫高阳郡王知道。
他从没有进入到这个漩涡中去,何苦拉他下来,平白地担惊受怕?
她只觉得……很歉疚。
华阳郡王总是能够找到她。
送花也好,送消息也罢。
可是她在想要找到他的时候,却无从找起。
除了高阳郡王府,她甚至于不知道该到哪里去找他。
不过,有一个人应该是知道的。
第84章
朝会进行得无波无澜, 高层里头,唯独缺了孙相公。
他告假了。
虽然这会儿公孙照已经知道孙相公即将致仕, 甚至于连之后继任的首相都知道了,但毕竟还没有正式地对外公布不是?
天子不说,陶相公不说,她也只作不知。
倒是等到下了朝,天子点了她的名,叫去听事。
该安排的事情安排完了,天子又叫御书房里的显贵们:“都预备着吃酒吧,朕昨天做了中人牵线, 给成全了一对师徒。”
政事堂的相公们,乃至于含章殿的几位学士,脸上都有些疑惑和猜度。
几瞬之后会意过来,纷纷扭头去看御书房里年纪最小,又向来最得天子宠爱的公孙六娘。
果不其然, 紧接着, 天子就笑眯眯地揭了谜底:“陶相公, 公孙舍人, 你们哪天摆酒?到时候可别忘了给朕也下一份帖子!”
陶相公笑着向她欠了欠身:“是, 保管不落下您。”
公孙照则说:“不是一份请帖, 是两份, 老师那儿请一回, 我这儿还得请一回呢!”
天子在笑,其余人见状,当然也得笑。
只是心里边究竟作何观想,就是见仁见智了。
出了御书房的门,韦俊含在外头等着, 眸子里透着几分探寻。
两个人寻了个僻静地方说话:“莫非,姨母有意让陶相公继任首相?”
公孙照心绪轻柔,真想亲亲他:“相公怎么这么聪明?”
韦俊含轻笑一声,又思忖着道:“若是如此,那天都政局,怕是有得变动了……”
公孙照与他互为倚靠,也不瞒他:“陶相公升任尚书左仆射,御史台的童大夫升任门下侍中,再从地方上调任徐州都督谢保泰担任门下侍中,选陇州刺史卓中清上京担任御史大夫。”
韦俊含听得颔首,面带了然:“以童大夫的资历和能力,是担得起侍中之位的,而谢保泰,向来都有持重之名。”
公孙照点了点头:“我没见过这位谢都督,倒是一度风闻过谢家的风气,据说谢夫人规行矩步,治家极严。”
顾纵的姐姐就是嫁去了谢家。
早在顾纵的父亲往扬州去就任都督之前,顾氏就已经出嫁,所以公孙照实际上并没有见过谢家的人。
只是从顾夫人口中有所耳闻,知道谢夫人行事的风格。
再之后她与顾纵成婚,顾二娘与丈夫谢三郎一起南下,也见过谢三郎几回,是个颇端方的人,举止都很有礼,可以想见谢家的风气。
谢保泰她知道,但是陇州刺史卓中清,就一无所知了。
韦俊含倒是知道。
他一言以概之:“这位卓刺史,人送绰号‘小陶’,陶相公的那个陶。”
名字未必能够反应出一个人的品性和风格,但绰号多半是可以的。
公孙照因“小陶”二字,而对这位卓刺史平生了几分好感。
至于其人具体如何……
还是等见了再说吧。
……
眼下,公孙照还有桩要紧事得办。
华阳郡王。
他到底在哪儿,又遇上什么事了?
公孙照知道,天子一定知道华阳郡王现下在哪儿。
只是她能问吗?
必然是不能的。
有些事情,大家可以心照不宣,但是把那层窗户纸捅破,就太不得宜了。
天子是不怕的,她有什么好怕的?
但是公孙照得怕。
即便天子对待她,其亲厚甚至于超过了亲生骨肉,她心里边也该警醒地存着一条界限。
她要对天子心怀敬畏。
不过好在公孙照还有别的法子,可以婉转探寻。
明月。
跟韦俊含分开之后,她没急着回国子学,往明月的值舍里去走了一趟,不想却扑了个空。
问旁边的书令使,对方说明月有差使在身,清早来了一趟,很快就匆匆离开了。
公孙照谢了她,却也没有气馁,回到国子学后,叫朱胜设法送信给明月:“我要见她。”
朱胜大抵是有些不为人知的法门吧,应声之后,便告诉她:“最多一个时辰,她就来了。”
这头朱胜还没出去,那边儿羊孝升又来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