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后来姜廷隐倒台就死,你叫上我,带了一份写了她最终下场的邸报去哥哥坟前烧了,我才知道,她是导致哥哥被陛下赐死的幕后黑手。”
啊,那就对了。
这说明她之前的猜测是正确的。
公孙照也因此事而得到了新的论据:“既然如此,也不能说是我把你引到那条路上的呀。”
她振振有词:“那种时候,我不找你找谁?江王世子,还是昌宁郡王?”
公孙照这一世没怎么跟江王世子接触过,但是她能够感觉到,那是个心机深沉的人。
与他合作,大概率是与虎谋皮。
而昌宁郡王虽然头脑简单,但是却很难脱离清河公主和左驸马来看待他。
清河公主也是个相当难缠的人!
现在她能够压制清河公主,是因为天子站在她这边儿,可若是哪一日宫车晏驾,昌宁郡王上位……
清河公主肯定能闹个天翻地覆!
这两家无论哪一家上位,公孙照很可能都讨不了好。
而依照着两家的做派,赵庶人一系是板上钉钉的讨不到好。
故而从实际角度出发,她和小曹郡王的结合,应该是双赢。
结果这话说完,华阳郡王的脸立马就阴下去了:“公孙照,你有没有良心?!”
他恼得要死:“你差不多得了,我都不惜得说你那些破事!”
公孙照:“……”
公孙照大概能猜到他所谓的“那些破事”是什么。
也正因为能猜到,所以她也没敢再提这茬儿。
因为方才太过于剧烈的动作,华阳郡王后背上的伤口挣开了,她看见他后背衣衫处洇出血来了,忙又叫人取了药来,要给他涂抹伤药。
华阳郡王赌气,不用她帮忙:“公孙舍人是什么人?冰清玉洁的人,今日要是看了未来小叔的身子,那这辈子不都完了?”
公孙照:“……”
公孙照又好气又好笑,叫他:“你别闹,亏得这会儿还算是不冷不热的时节,不然光是伤口反复,都能折磨死你。”
华阳郡王闷着头没说话。
公孙照把手搓热了,动作轻柔,很小心地给他上药,也没再做声。
天子大概是真的生气,所以行刑的人也没留手。
明月先前那话说的一点都不夸张,真是皮开肉绽了。
她看得心疼,眼眶一阵发酸,险些再落下泪来。
因为他这顿打,原本其实是不必受的。
这是为了他的哥哥承受的,而这一点,高阳郡王这一生大概都不会知晓。
有什么必要叫他知道?
公孙照由衷地道:“你跟你哥哥不愧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你们都是真君子。”
华阳郡王憋着气,叫她:“你这时候能不说我哥哥吗,你离了他就没话可说了?”
公孙照抽了抽鼻子,说:“可你这伤本来就是因爱护你哥哥而来的,叫我怎么不提?”
华阳郡王听得一默,良久之后才道:“我对哥哥其实没什么印象的。”
因为见得太少了。
小的时候,兄弟两个必然是见过的,只是那时候能记住什么呢?
再大一点,等他能识字了,阿娘阿耶也会给他看哥哥写的信。
他们每年可以通信一次。
华阳郡王无从想象哥哥的样子。
他身边也没有类似的人供他参考。
他去问阿娘,阿娘也有些恍惚:“熙载他啊,生得像你阿耶,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子了……”
他知道,他的相貌更像阿娘。
原来哥哥像阿耶多一点吗?
关于这位兄长,他唯一能够得到的一点真实的痕迹,大抵就是每年准时投来的那封信了。
哥哥的字写得很好看,比他写得好。
这其实有些稀奇。
因为他们兄弟二人的母亲曹妃虽然文弱,但颇通书画,他的字是母亲手把手教的。
阿耶有时候对着那封天都来信看了又看,会忍不住流下泪来:“熙载一个小孩子,孤零零地在天都长大,真不知道是耗费了多少
心力,才把字练成这样的。”
“其实是我太惫懒了,我不喜欢读书习字……”
那有什么用呢,不如去练练骑射,起码能强身健体。
公孙照或许还存着一点指望,哪一日天子开恩,允许公孙家的子嗣参与科考,她还会有前程。
但他作为赵庶人的儿子,连这一点指望都没有。
曹妃很看重儿子的功课,因身份特殊,聘不到西席,便亲自教他读书。
他听倒是听,只是并不热衷于此。
曹妃察觉到了儿子的态度,也规劝他:“读书是为了明理,不是为了有什么别的益处……”
他那时候太苦闷了,一匹生来就带有野性的小马,却生来就被困在四四方方的天地里,毫无希望。
他也不知道那时候是怎么想的,居然对母亲说了那么混账的话:“我外祖父倒是念了很多书,天下少有比他念得多的,又怎么样?”
曹妃没想到儿子会这么说,一下子就怔住了,刹那之间,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赵庶人那么温和的性格,闻听之后惊怒交加,狠打了他一顿。
哥哥不知道是从哪儿知道了这事儿,却没有责难他,而是托人给他送去了一把很好的弓。
他虽然什么都没说,可华阳郡王什么都明白。
哥哥是能够理解他,也爱着他这个弟弟的。
可是京城与密州间隔得太远了,远得叫他无从想象哥哥的样子。
如是又过了几年,哥哥写信回来,腼腆又难掩欢喜地告诉他们:他要成亲了。
对方是公孙相公的六女公孙照。
曹妃跟赵庶人凑头在一起,对着那封信看了又看,最后湿了眼眶:“就是小鱼儿嘛,真好。”
又觉得惋惜:“早知道会有这种缘分,当年在天都的时候,该给她份厚礼的……”
赵庶人高兴之余,也说妻子:“那时候她才多大?谁想得了那么远呢!”
曹妃喜笑颜开,看小儿子在跟前,还跟他说呢:“你肯定不记得小鱼儿姐姐了,是不是?”
“那时候公孙相公时常往我们家去,我都叫他带小鱼儿来,她生得好漂亮,特别聪明,口齿也利落。”
“我怀着你的时候就在想,要是个像小鱼儿一样的小姑娘就好了,结果生出来一看,是你这个混世魔头。”
“你哥哥跟小鱼儿玩得好——小鱼儿那会儿多大?两岁多一点?”
曹妃如是说着,流露出回忆的神色来,分外温柔:“熙载叫人准备了两条小鱼竿,领着她去钓鱼,小鱼儿吓了一跳,抱着头大叫‘不要钓我呀!’……”
“熙载就一板一眼地给她解释,不是钓小鱼儿,是钓小鱼。”
“你那时候也已经会走了,总追着人家叫姐姐……”
没有经历过支离破碎的过往,当然是无限美好的。
她脸上笑容恬静,满怀追忆:“你还太小了,小鱼儿不怎么爱跟你玩,拉着你哥哥一起跑出去,你急了,可是又追不上,回过头去,抱着我委屈得掉眼泪……”
这些过往,华阳郡王当然都记不起来了。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去想象那段美好的时光。
公孙家的小鱼儿姐姐从小就跟哥哥认识,想来该是个温柔美好的女子。
这样一个人做他的嫂嫂,多合适。
而哥哥也爱她。
他由衷地为哥哥感到高兴。
也是在那之后,多年来头一次,同一年间,他们第二次迎接了来自天都的使者。
他那长大之后素未谋面的嫂嫂给他们准备了礼物,送给他的,是一匹很神骏的马。
他真的很喜欢。
后来,他就是骑着那匹马,一箭射死了那个出言侮辱他阿耶的长史。
再之后,也是骑着那匹马去赴任,在密州下辖之处,做了一个不算起眼的县令。
如是过了一段时间,他的幕僚过去找他,神色迟疑着告诉他,京师有使者奉天子之命前来,传他上京。
他心里喜忧参半。
那杆天平左右摇晃着,在幕僚隐含着悲悯的神色中,慢慢地倾斜到了“忧”那一边。
他问幕僚:“是出什么事了吗?”
幕僚欲言又止,躬身向他行了一礼之后,低声告诉他:“高阳郡王薨了。”
……
现下华阳郡王伏在榻上,回头去想,他那短暂的前生,其实也经历了很多。
只是比起她来,其实还是要逊色许多。
她以为他是为了哥哥,所以才会去向他预警,而他也无意点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