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照心里明白,单单史中丞一个人,怕是很难承受后续的冲击。
正如同她也明白,天子此时此刻的暴怒,更多的是作为一种政治上的态度和手段,而不是她全部的真正的态度。
……
各个衙门的主官被紧急传唤过来,毫无例外地挨了一顿狠骂。
心里也不是不委屈的。
他们平日里多忙啊,谁会顾得上几个实习生?
但是天子正在生气关头,也没人敢喊冤,就老老实实地听着。
政事堂的宰相们在旁,也不做声。
侍从小心翼翼地来禀:“陛下,宗室的长公主和亲王们在外边求见。”
天子一声咆哮:“叫他们等着!”
又拿着史中丞拟就的那份文书,一个个地开始捋,一边捋,一边冷笑:“难怪都来了,原来家家户户都牵扯到了啊!”
然后开始拉踩:“怎么永平皇姐家里就没有这种事?说起来,都怪他们自己没把孩子教好!”
又看公府那边儿的人:“有镇国公府出身的,有宁国公府出身的,有郑国公府出身的……”
再之后是侯府出身的,天子尤为惊怒:“淮安侯府与东平侯府是怎么回事?要承爵的继承人,居然一天都没去?!”
这会儿她怒气就已经积攒得很高了。
再从侯府那一栏,挪到政事堂宰相们那一栏……
崔行友瑟瑟地缩着头,心想: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这祈祷显然没用。
天子扭头看他,神色看起来特别地不善良:“崔相公,朕怎么还瞧见了你府上长孙的名字啊?”
崔行友一秒滑跪,痛哭流涕:“陛下,臣惭愧啊,
陛下!这个孽障,竟敢如此辜负圣恩,违背高皇帝的旨意……”
天子冷冷地觑着他,冷哼一声,又将目光挪到了底下其余人的身上。
弘文馆跟国子学加起来几百个人,屁股底下完全干净的,不到一百个。
不只是崔行友,底下尚书和九卿们自己家里,也有心腹大患。
只是祸患大小不同罢了。
这会儿打眼去瞧,真是多半面有难色。
“看看,看看你们现在这副嘴脸,有多难看!”
天子还在拉踩呢:“人家陶相公和姜相公,家里边怎么就没有这种事?!”
陶希正与姜廷隐二人默不作声地行礼,还是首相陶希正开口询问:“陛下,那史中丞所请?”
天子大手一挥,厉声道:“准了!”
而后又叫陶希正:“你让吏部的人把这事儿记录明白,不只是那些个学生,家里头的母父,若有在官场上,也依据排名在吏部考核当中降等,母父不为官的,就降家主的等!”
陶希正郑重其事地应了声。
公孙照旁观了整个过程,不禁心想:这个中秋,所有人怕都得过得愁云惨淡了。
天子同辈的宗室当中,阴差阳错的,竟然只有最跋扈的永平长公主毫发无损。
除她之外,其余几家各有损伤。
但其实还算是可以接受的结果,因为其中并没有承爵的继承人。
荆王府的世孙牵扯其中了,但他是属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序列的,不是一天都没去过,这就还有得转圜。
公府里边也是如此。
淮安侯府与东平侯府就很惨烈了。
因为从头到尾没有去参与实习的,是这两府未来的继承人。
天子下令依照史中丞的奏疏提议进行处置,也就是永不录用这二人,不能入仕为官,也就意味着这二人不能袭爵了。
淮安侯府那边儿,淮安侯是女子,膝下子嗣无分嫡庶,相对倒是还好。
反正肉烂在自家锅里,谁吃不是一样。
但东平侯府那边儿,侯夫人只有一个儿子,此事一出,简直是天塌地陷了!
这还是对于宗室和勋贵而言,而对于纯粹靠官场出仕的文武门庭来说,终生不得录用,基本上就相当于死亡通知了。
陈尚功的堂弟也牵涉其中,他是属于居中的那一档,有去实习,但有时候也会偷懒,只是偷的比较少,相对受到的惩罚没那么重。
陈尚功因跟他不大亲近,这会儿也不在乎。
正跟许绰聚在一起说八卦:“真是因果报应呀……”
公孙照出来,瞧着这俩人满面唏嘘的样子,还纳闷儿呢:“说什么呢?”
许绰便不无感触地告诉她:“就在不久之前,何夫人使人去房家退婚了。”
公孙照听得一怔:“房家啊……”
阿耶还在的时候,给公孙五哥订了一门亲事,就是房家的女儿,只是后来公孙家倾覆,房家便悔婚了。
公孙三姐叫她别管这事儿:换成她,她也会悔婚的。
陈尚功跟公孙照说:“何尚书原本打算把侄女嫁给房家郎的,这回房家郎被夺了学籍,终生不得出仕,何夫人就使人去退婚了。”
她还津津有味地说呢:“你等着瞧吧,不只是房家,这下子,全天都的婚约,不知道得有多少变动呢!”
公孙照笑道:“人生本就是起起伏伏的。”
当初英国公府子弟集体归家,是坏事,现下回头再看,又是好事。
至于此时此刻天都城内的巨大动荡,总比若干年后,一个个尸位素餐的庸人身居高位,酿成祸害,为患一方来得更好。
中秋在即,空气里较之桂花的香气,更多的竟然是肃杀之气。
公孙照守在外边,等着史中丞从里头出来。
四目相对,两人前所未有地相视一笑。
公孙照也问她:“闹得天翻地覆,可后悔吗?”
史中丞镇定自若,从容摇头:“不后悔。”
“走吧,”公孙照笑道:“就冲着你这三个字,就值得喝一杯。”
史中丞莞尔一笑:“恭敬不如从命。”
第90章
交心这回事, 也是循序渐进的。
虽然世间诚然有一见如故,也会有振臂一呼、纳头便拜的例子, 但终究还是少数。
公孙三姐是什么时候对公孙照死心塌地的?
是在经历了公孙照上京,从崔家妇夫手里为她夺回陪嫁的铺子,引领她走向权力之路,乃至于将崔家妇夫二人的脸面一剥到底,让她找回失去了十三年的尊严之后。
许绰、花岩、羊孝升和云宽等人是什么时候对公孙照死心塌地的?
是在公孙照真心实意地扶持她们,为她们的未来考虑,也为她们的仕途保驾护航之后。
天都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有几个傻子?
你不对人家有所付出,人家凭什么为你肝脑涂地!
公孙照从前与史中丞也有交情,可那交情说浅不浅,说深也不算深。
道是点头之交,太单薄了, 可要说是相交莫逆, 又夸张太过。
顶多就是她们对彼此都暗怀欣赏。
但是这回的事情, 史中丞没有暗戳戳地对外表露出公孙照也是同盟, 借机将后者绑上船去。
而公孙照在得知事情原委之后, 却主动上船, 与她同舟共济。
这下子, 两人才真是有点知己的意思了。
公孙照由衷地道:“孝祥耿介, 今日之后,天下皆知。”
史中丞字孝祥。
这会儿听公孙照如此评说,她不以为意,只哈哈一笑:“不要有人骂我哗众取宠,沽名钓誉就很好了。”
公孙照笑着摇头:“怎么会?”
又亲自为她斟酒:“或许会有小人弄舌, 但归根结底,还是钦佩的人更多。”
史中丞向她颔首致谢,平和的面容上显露出一点轻蔑来:“我就是看不惯他们那副贪得无厌的样子!”
“他们得到的还不够多吗?生来就有别人到死都求不到的东西,却还嫌不够,不够,不够!”
她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面露愤慨之色:“公孙舍人,我跟你说句真心话,你不要取笑我。”
史中丞说:“史某人出身微寒,寒窗苦读多年才中了进士,我做官并不全是为了苍生社稷,还有一半原因,是我想过好日子,我受够苦了。”
“夏日酷暑,汗珠子顺着前胸往下滚,冬日苦寒,握笔的手都是僵的。”
“鞋是能穿则穿的,小一点也硬穿,到现在,我的大脚趾都是弯的,就是小的时候挤的……”
“但我的本心里,还是想做个好官,做一点好事的。不是为了什么仁义道德,是为了我自己的良心。”
史中丞叹口气:“我这个人,其实还是有一点假清高的。”
公孙照断然道:“这哪里是假清高?孝祥是真君子!”
史中丞听得笑了起来,笑完之后又搭住她的手臂:“其实,起初童大夫——现在该叫童相公了。”
“童相公叫我跟你一起在天都各衙门里巡检,我还是有点担忧的,怕你太争先要强,没想到你年轻我二十多岁,人却很沉得住气……”
她由衷地道:“你很好,不怪会有那么多人喜欢你,陛下更将高阳郡王许配给你,你担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