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家倒是没这个担忧。
自打今年年初,公孙照进京开始,他们的日子就眼瞧着地好了,这回的弘文馆和国子学风波,也没有牵连到他们家身上。
“虽说没有牵连到咱们家,但你大哥还是很引以为戒的,几次告诫几个孩子戒奢戒躁,沉下心去求学做事……”
冷氏夫人跟女儿说:“他们妻夫两个回来,真是好事儿,我一下子就松快了,家里的事儿也不用操心了。”
公孙照也是这么想的:“大哥大嫂行事牢靠,您可以尽管倚重他们。”
那边冷氏夫人又说:“还有个事儿,好叫你知道,你三姐问了我的意思,说是想写信给二娘,叫她带着几个孩子上京,十月里你成婚,这是家里的大事,刚好你们姐妹兄弟都在,一别多年,也好聚一聚,我答应了。”
这事儿公孙照就更没意见了。
她成年之后,只跟公孙二姐见了一面。
这位姐姐是个很温柔和善的性子,花家姐夫人也不坏。
公孙照不怕身边人多,只怕人少:“哪天三姐或者大嫂过来,娘也跟她们通通风,二姐要是愿意,不妨带着孩子留在天都,要是舍不下花姐夫,也可以只把孩子留下,国子学那边的事情,我来安排。”
冷氏夫人笑道:“我瞧着你三姐也是这个意思,她这个人啊,看着爽利泼辣,其实心肠太软太柔,对自家骨肉掏心掏肺地好,你二姐的孩子比她的长子还大呢,也得预备着嫁娶了,到天都来,人选怎么也比在颍州的时候更广阔。”
公孙照有时候真不太敢细想要做的事儿,一想就是一长串。
“韩太太估计也快上京了,提前打发人在城门那儿等着,要是她事先没叫人安置住处,就先到咱们家里来。”
冷氏夫人叫她放心:“你大嫂都安排好了的。”
公孙照又说起中秋节礼的事儿:“陶相公那儿,得厚一些……”
又想起了还欠了一顿拜师宴没吃,自家那顿还没请。
冷氏夫人叫她别操心了:“你大嫂都有数儿,你别管了。”
只问了女儿一件事:“中秋有四天假呢,十五那天得进宫,十六我带着提提回娘家去,你去不去?”
公孙照肯定得去啊,自己老娘的面子怎么能不给?
不只是她去,还可以带上熙载哥哥一起去,嘿嘿!
想到这儿,她忽然间一个激灵,坐直了身体。
这几日太忙了,竟也没来得及去看受伤卧床的华阳郡王。
他现在怎么样了,中秋节令的时候,能出门吗?
……
有了明月居中转圜,公孙照也就省却了往高阳郡王府去打探消息的过程。
前者叫她安心:“他好多了,别说是下床走动,就连后背上的血痂都快要掉没了。”
公孙照吃了一惊:“这……”
虽说她的确有两天没去看他了,但这也恢复得太快了吧?
明月悄咪咪地把头伸了过来——这一刻,冥府里死去了的那个陈尚功借尸还魂,张开庞大羽翼,笼罩住了她:“说来真是很怪,那位白大夫,托我给小曹郡王送的药。”
白应,白大夫?
若是他的话,有这种生死肉骨的药膏,似乎也不足为奇。
只是……
公孙照有些纳闷儿:“他们俩原来还有交情吗?”
“是吧?”
明月显然非常理解她的疑惑:“我也是这么问的,你猜猜看,那位白大夫是怎么说的?”
这公孙照哪儿知道?
她只能像个复读机一样,跟着明月的节奏问了一句:“所以那位白大夫是怎么说的?”
明月摸着下颌,若有所思地道:“那位白大夫说,是有人托他将这瓶药转交给小曹郡王的。”
公孙照心下愈发奇怪,不免又要追问一句:“是谁?”
明月瞧着她,无限疑惑地道:“白大夫说,是一位默默地支持着小曹郡王、但是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存在。”
公孙照:“……”
如是等见到了华阳郡王,公孙照还问他呢:“你知道给你送药的是谁吗?”
华阳郡王果然已经行动自如,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总归也比公孙照上一次见他的时候好多了。
这会儿听她这么问,他自己也觉得疑惑,为之摇头:“不知道。”
他说:“不只是今生,即便是前世,我同那些个存在,也没有十分深切的关系。”
桌上摆着一盘浓紫色的葡萄,公孙照撕了一个,一边慢条斯理地剥,一边笑吟吟地揶揄他:“兴许是有位不知名的存在对小曹郡王芳心暗许,默默地关心着你?”
华阳郡王见她过来,原本还很高兴,这会儿听她这么说,脸色眼瞧着地晴转多云了。
“公孙照,你不要跟我耍这种小聪明,更别想着把屎盆子往我身上扣。”
他冷笑一声,没好气道:“我可不跟某些人一样,四处留情!”
公孙照“哎呀”一声,嗔怪他道:“你看你,我就说一句,你要呛我多少句?”
华阳郡王嘿然不语。
公孙照若无其事地略过了那个话题,问他:“你什么时候回去?马上就是中秋了,你哥哥一直都很担心你。”
华阳郡王反问她:“那你呢?”
公孙照原本还要装傻,但是他太精明了,根本没给她留装傻的空间:“你也一样地担心我吗?”
公孙照被他问住,一时无言。
华阳郡王见状,遂又注视着她,问了出来:“你是怀着什么心情来看我的,纯粹地为了我哥哥,还是其中掺杂了一点别的什么?”
公孙照抬起头来看他。
向来都说是彩云易散,琉璃易碎,美丽的事物难以长久,但这说法在他身上,似乎是无限矛盾的。
他太美丽,也太顽强,太百折不屈了。
她低垂下眼睫,将那颗葡萄送入口中。
指尖因为方才剥开葡萄的动作,沾染了一点汁水,黏糊糊,湿淋淋的。
她下意识地想要借着用湿巾帕擦拭的动作来躲避。
华阳郡王读懂了她的动作,就像只郁卒的猫一样,气呼呼地用鼻子喷气:“你又是这样,一旦回答不出来,就开始装听不懂。”
公孙照真想拔他一根胡子:“这个问题,我们不是已经谈过很多次了吗?”
华阳郡王道:“但是你一直都没有给出过明确的回答,不是吗?”
“好吧,”公孙照暗吸口气,就在这一瞬间下定了决心:“小曹郡王,你想要明确的回答,那我来给你明确的回答。”
她对上他的视线,语气肯定:“你真的没必要在我身上消耗一生,不值当的……”
华阳郡王冷冷地觑着她,骤然道:“顾纵上京之后,你见过他没有?”
公孙照:“……”
公孙照一时哑然。
回过神来,又分辩说:“顾纵跟我们之间的事情没有关系……”
华阳郡王却不接这一茬儿,只继续问她:“顾纵上京之后,你跟他上过床没有?”
这下子,公孙照真说不出话来了。
华阳郡王咄咄逼人,继续追问:“你们总共才做过几日妻夫,有什么割舍不下的?”
“你为什么割舍不下?”
公孙照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无言以对。
室内一片安寂。
只听见华阳郡王厉声问她:“公孙照,你怎么不回答我了?”
“你跟顾纵不过做过几日妻夫,你都割舍不下,我们在一起不知道多少个日夜,你问我为什么割舍不下?!”
“你跟顾纵有孩子吗?没有,可我跟你有,你连一个睡过几次的男人都割舍不下,却问我为什么割舍不下自己看着长到几岁的亲生骨肉?!”
“全天下就你的心是肉长的,我的心就该是铁打的,是不是?!”
“你怎么老是这样……”
华阳郡王气得都要哭了:“我才刚觉得你对我好了一点,你就来伤我的心。”
将心比心。
公孙照听罢,默然良久,嘴唇几次张合,才低不可闻地吐出来一句:“对不起,是我不好……”
华阳郡王注视着她,眼睫忽然间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他做了一个公孙照预想不到的动作——大步往她面前来了。
公孙照明了他的怨恨和
怒气,所以也没有多想,哪知道他却在这时候扶住她的肩头,低下头去,轻轻地颤抖着,和解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与其说是情谊,不如说是后退和安抚。
她猝不及防,一下子就怔住了。
“我们以后都不要谈这些了,好不好?”
华阳郡王扶住她的肩,语气里带着一种柔和的疲惫与无措:“我真的喜欢你……我不想跟你吵架。”
第91章
公孙照其实也不想跟他吵架。
在大多数时候, 她都是奉行和气生财这个原则的。
她也不想每次见到小曹郡王,都把人给惹得掉眼泪, 好像她真是个铁石心肠的女人,一点人情味都没有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