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可用的年轻人,才是公孙照上京以来,积攒下的最大的一笔财富。
回头想想,她上京还不到一年。
姜廷隐都觉得很讶异,私底下跟心腹说:“原以为当今晚年最大的变局,该是诸皇嗣夺嫡,却没想到,竟然是公孙六娘。”
天气渐渐冷了,终有一日,落了雪花下来。
白茫茫一片,整个天地似乎都被覆盖住了。
公孙照也就在这一日,结束了京兆府那边的差事,正式地递交了完结文书。
花岩跟羊孝升、皮孝和仍旧是跟着她走,云宽却留下了。
吏部的公文发到了案头,她不再是含章殿的八品文书,而是成了京兆府的正七品司户参军。
连升两级。
但是以含章殿的出身来看,倒也是寻常之事。
公文降下的当日,公孙照亲自在铜雀台设宴,为云宽庆贺:“我上京以来,朝廷中遇上的年轻人,几乎没有不稳妥的,你们几个在我手底下做事的,尤其出挑。”
她看向花岩和羊孝升:“咱们是一起进含章殿的,回头想想,也共事了将近一年,时间过得真快。”
又说云宽:“我们几个人里头,你最年长,处事也好,性情也罢,都最稳当,叫你去京兆府,我很放心。”
云宽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谢道:“舍人尽心栽培,我铭感五内,只恨无力回报万一!”
公孙照笑着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落座,又叫同在京兆府做司法参军的王参军:“你们俩都是我身边出去的人,日后同在京兆府,务必要同气连枝,互相扶持才好。”
王参军郑重其事地应了。
今晚上的宴饮规模不大,来的几乎都是年轻人,且几乎都是公孙照手底下的人。
真要说是例外,那大抵就是陈尚功了。
她年纪其实与花岩等人相仿,但品阶却与公孙照相同,后者对于她,并没有实际上的管辖权。
但天都城里的许多事情,都不能只看表面。
陈尚功先前听公孙照说过对她的安排,自然知道今晚的宴饮除了为云宽庆贺之外,也存了一点替她铺路的意思。
京兆府衙
门就是个小号的朝廷,尚书省有六部,京兆府有六参军。
从前为公孙照操持婚仪的王文书做了司法参军,云宽做了司户参军,六参军之中,竟然有两个出自公孙舍人门下。
再之后陈尚功往京兆府去做事,有此二人援手,必定能够事半功倍。
陈尚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这会儿酒足饭饱,便掏出小本本来,开始向两位年长的前辈求教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有话想问。
比起浸淫官场多年的王、云二人,她官位虽高,可实际上还是个官场新人呢——先前在尚功局里,背靠着嫡亲的叔父陈贵人,谁会与她为难?
自然是无往而不利。
可要是出了宫,到了外朝,怕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公孙照看她能拎得起来,脸上不显,心里边是很满意的。
陶相公观察着她的举止言行,心里边也是很满意的。
怕这个学生骄傲,也就没跟她说,而是去跟天子说:“或许有些东西,真就是天分吧,也没人教她,她自己就能想明白,一件件地安排下去。”
公孙照手底下的人,都觉得这个上司掏心掏肺地在为自己的前程打算。
陈尚功,陈贵人,乃至于郑国公府,也觉得她是真心实意地在为自己/自家铺路。
但是陶相公能看到她们看不到的另一片天地。
王参军不仅仅是司法参军,假以时日,她可以是大理寺卿,也可以是刑部尚书。
云宽不仅仅是司户参军,假以时日,她未必不能够做户部尚书!
花岩年纪虽轻,却已经与韩学士一起着手进行教制改革,假以时日,叫她做国子学祭酒,亦或者是礼部尚书又如何?
羊孝升在走的,却是工部的路子。
她们的路径没有冲突,如若没有走偏的话,都能抵达一个光明盛大的未来。
而叫陈尚功去京兆府,就更是一步妙棋了。
虽说外头有着“前生作恶,今生附廓;恶贯满盈,附廓省城”的说辞,但陶相公心里边很明白,职位与职权,其实是不挂钩的。
同样一个职位,就以御史大夫为例,在童少章手里,跟在卓中清手里,简直是两模两样!
京兆府要应对的事情诚然很多,但它也有一个长处——只要京兆尹足够强势,天都城里发生的上上下下的事情,它都可以掺一手!
将这地方拿下,简直是无本而万利!
陶相公最欣赏的一点,还是这个学生知道保持分寸。
她没有参与过兵部乃至于十六卫相关的高层调遣,至于跟右卫将军高子京有旧,那是还未入仕时候的事情。
而禁军的戚校尉,就更不必说了,这是上京途中结下的善缘。
她很慎重地把控着尺度,维持着一个叫天子欣赏她,而非忌惮她的分寸。
不到一年时间,几乎将触角伸到了各大要紧衙门,甚至于铺好了未来几十年的道路,任谁看了,不觉得瞠目惊叹?
天子明白陶相公的意思,只是也装成没听明白的意思,好趁机进入自己最喜欢的那个环节——跟人家王婆卖瓜,说自己的梦中情孩有多优秀。
当下还很疑惑地问陶相公:“你这是何出此言啊?”
陶相公:“……”
陶相公眼看着天子旁边的明姑姑面无表情地掏了掏耳朵。
……
也就在公孙照等人正式结束在京兆府的工作时,吏部吕侍郎额外送给她的新婚礼物,终于抵达天都。
什么礼物?
前泰州别驾彭志忠举家上京了。
彭志忠是谁?
是因在扬州执政不力,而被贬为泰州别驾的前任扬州都督。
公孙照先前想起他时,就着人去问了吕善时,后者手脚麻利,很快就把她想要知道的讯息送过去了。
泰州别驾,从四品的官。
一别多年,彭都督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区区一个从四品的别驾,收拾起来多没意思!
不过这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至少因他的官位降等,吕善时可以很轻易地将他调回天都。
本来也是嘛,他的任期就要到了,上京述职,不也是理所应当?
吏部的调令下发到泰州,后者闻讯启程,这一来一回,等彭家人进入天都,已经是隆冬时分了。
这会儿不只是天气冷,彭家人的心也冷。
自家做过什么事情,自家知道。
在扬州的时候,他们与公孙家结过什么旧怨,彭志忠也好,其妻彭夫人也罢,俱是心知肚明。
他们又赶在这个时机,被传唤回京……
权力也是具备有辐射性的,越是临近天都,越能够感受到公孙六娘声势之盛。
越是如此,就越是叫彭家人胆战心惊。
十七岁的正五品舍人,简在帝心,已经足够令彭家胆寒。
再加上以近乎皇后的礼节入主铜雀台,之于彭家而言,简直是宣告了全家人的死期!
彭志忠当然不想死,越是小人,越要苟且偷生。
他也知道自家当年在扬州把公孙家得罪得太狠了,现下即便自知头顶悬斧,也不敢贸然登门求饶。
左思右想,终于还是先去岳家中山侯府走动,看是否能寻个可靠之人同行,往公孙家去谢罪说情。
中山侯见妹妹妹夫回京,原还欢喜,再看这妻夫俩神色慌乱,期期艾艾,心里边便存了几分忐忑。
再试着一问……
天都塌了!
马不停蹄地把人给撵走了!
不是妹妹你跟我不够亲近,是你惹出来的祸事太大,哥哥我担不起啊!
公孙六娘得势,朝臣们就要着意去钻研她的喜好,了解她的性情。
你得罪了公孙六娘,她一定会置你于死地吗?
真不一定。
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交换,有些事情,她是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但你公然侮辱她的家人,这事儿就不是轻而易举能翻过去的了。
从前在弘文馆,燕王世孙跟卢四郎、太叔八娘只是议论了她的五嫂,就被公孙七娘打掉了牙。
张侍郎的夫人也说过闲话,现在呢?
都多久没见到她了,鬼知道是死是活!
一个没有血缘的嫂嫂尚且如此,彭志忠妻夫二人当初如此欺凌公孙六娘的生母,她怎么可能忘怀!
你们俩赶紧滚!
有多远滚多远,血千万别溅到我们身上!
彭志忠妇夫出门的时候,其实是怀抱希望的,这会儿连饭都没吃就被撵走,再出门去,只觉得天都是黑的。
岳家这样牢靠的关系,都不肯伸出援手,还有谁能帮他们?
怎么办?
真的就坐以待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