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照道:“愿闻其详。”
皮少监低声道:“宫里边看起来一团和气,实则派系林立,我实在不愿沾染,独你是新来的,背景干净,才敢把孩子托付过去。”
看公孙照面露不解,他顿了顿,多说了一句:“不说别的,单单只说四位学士,窦学士跟卫学士便有芥蒂……”
公孙照听到此处,不由得吃了一惊:“这?”
她既见过窦学士,也见过卫学士,倒是没有察觉到这两人之间的暗潮汹涌。
皮少监告诉她:“内廷里第一等要紧的事情,就是修国史,谁不知道这是青史留名的大事?”
“这事儿原该是让卫学士来做的,只是裴妃帮窦学士说话,硬生生从卫学士那儿把这差使给抢了……”
裴妃,也就是江王妃。
公孙照了然道:“单这一桩,就足够结怨了。”
皮少监也有点心悸:“类似的事情多了去了……”
公孙照若有所思。
……
有皮少监出马,太常寺的手续办得很快。
到了午膳时分,许绰便拎着包袱,顺顺利利地进了宫。
公孙照给了她一下午假去收拾屋子:“今日前朝无事,皇嗣们进宫来陪陛下说话,用不着我们这些人陪,你把住处的事情安置妥当,预备着明日上值,也便是了。”
许绰应了声:“是。”
因不住在含章殿,她倒是能赚到一个单间,只是相应的每日须得早起,以免误了正事。
许
绰忙活住处的事情去了,公孙照则往餐房去用膳。
明月来得比她要晚一些,还给公孙照带了张请帖来。
谁的请帖?
戚队率——现在是戚校尉了。
这旬休沐,戚家夫妇专程在家中设宴,预备着款待提携自己的恩人。
公孙照忖度着那日无事,便预备晚点回去写张回帖。
哪知道饭还没有吃几口,就有人急急忙忙地来寻她。
“公孙女史,请随我来,清河公主传你过去说话。”
……
公孙照听闻清河公主传召,心里边便先自存了个嘀咕。
一直以来,她对清河公主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因公孙照素日里在含章殿当值,而彼处又是天子理政的地方,即便是皇嗣后妃,未经传召,也不得擅入。
再则,她总共才进宫多久?
抵达天都之初,碧涧的下场,狠狠地给她上了一课。
捎带着也叫公孙照心里边存了一点疑影儿。
碧涧到昌宁郡王面前去说自己在扬州的过往,到底是因她这个人嘴皮子松……
还是说,她实际上同昌宁郡王,乃至于其母清河公主有些不可言说的关系?
若是后者的话,那清河公主在对待自己的立场上,就很耐人寻味了。
只是这些时日过去,清河公主那边儿风平浪静,似乎浑然忘记了公孙照这个人,她也就逐渐地放下心来。
哪成想,今日忽然又蒙传召?
却不知是吉是凶……
……
殿里边地龙烧得很旺,公孙照每每从外头进去,都觉得好像是刹那间吃醉了酒似的,脸上倏然间热一下。
门前的宫人见她过来,一侧身,替她打开了掩在门前的厚重毛帘。
公孙照朝她们点一点头,正要进去,不防里头恰好也有人出来。
那人微微低着头,她也如是,如此打了一个对冲,险些撞在一起。
公孙照回过神来,先自瞧见了对方身上白袍。
她心头霎时间一跳,知是位皇孙,赶忙躬身见礼,口中称罪:“是臣莽撞了,郡王恕罪……”
那青年的声音很明朗,也很和气:“无妨,也是我不当心。”
公孙照抬眼看他,对方也正好看她。
四目相对,两个人一时间都怔住了。
她知道他是谁。
他也知道她是谁。
两个人好一会儿没说话。
门外的宫人们都有点诧异,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心下疑惑,只是不敢贸然做声。
还是公孙照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再行一礼:“原来是高阳郡王。”
高阳郡王向她颔首,温文俊雅,顿了一下,才称呼了一句:“公孙女史。”
公孙照垂下眼睫,轻轻说:“下官蒙清河公主传召,还要过去回话,今日唐突了郡王,实在并非有意。”
高阳郡王温和一笑:“无妨,去忙你的事情吧。”
两人彼此点了点头,就此别过。
公孙照神色平和,继续向前,只是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从前来。
那时候,她还是个很小的女孩子,胆子倒是很大。
家里边的兄姐都有些怕阿耶,只有她不怕。
那时阿娘刚生了提提,没有精神约束她,休沐日的时候,阿耶出门,她也像条小尾巴似的跟着去。
赵庶人的王妃曹氏膝下有两子,没有女儿,所以很喜欢她。
阿耶每每要往赵王府去,曹妃都着人去说:“也带小鱼儿来。”
等到了赵王府,阿耶跟赵庶人在书房说话,曹妃叫人备了吃食鲜果,逗弄着这个小姑娘玩儿。
小曹郡王跌跌撞撞地追着她,奶声奶气地叫:“姐姐,姐姐!”
她一心只想跟比自己大的哥哥姐姐玩儿,神气十足的,不爱搭理他。
午后的太阳暖洋洋的,曹妃因身体不适,还在服药,说笑了半个时辰,就靠在软枕上,不自觉地睡着了。
再醒过来之后,日影已经挪走了。
小儿子躺在旁边,合眼睡得安宁。
曹妃吃了一惊,慌忙去寻那小娘子……
陪房悄悄地一指门外。
她推开窗户去瞧,便见公孙家的小娘子坐在一只小凳子上,嘟着嘴巴,在吹泡泡。
她七岁的长子熙载站在那小娘子身后,很温柔地给公孙家的小妹妹扎小辫儿……
公孙照这些年经历过太多的人情冷暖了,她早已经不觉得别人的冷眼和讥诮有什么大不了。
只是此时此刻,回想从前,她竟然觉得很难过。
往前走了几步,她还是没忍住,迟疑着,回头去看。
高阳郡王人已经迈过了门槛,不知怎么,竟也回过神来,手扶着门帘,回头来看。
四目相对。
视线交汇到了一起。
两个人都吃了一惊。
再互相点一下头,而后便各自有些心慌意乱地离开了。
……
殿内除了清河公主,还有几个男女官员。
大概是因为吃了酒,脸上都带着一点红晕。
公孙照到里边儿去瞧了一眼,见他们聚在一起说笑,心头不由得微微一跳。
坐在最上边的自然是清河公主。
坐在清河公主下边的,是尚书右仆射郑神福。
她不动声色地向前几步,行礼问安。
清河公主见她来了,神色倒是很和气,脸上一下子就笑开了。
一扭头吩咐侍从:“赶紧给公孙女史搬个坐凳过来。”
说着,还给他们示意,坐凳要放在自己身边。
公孙照见她姿态亲近,心下反倒觉得警惕。
她笑着推辞了:“殿下厚爱,臣实不敢当。”
清河公主笑着叫她:“坐吧,你进京这么久,还是头一次有机会一处说说话。”
“公孙女史,你就坐吧。”
席间其余人也笑着劝说:“公主甚少这样厚待人的。”
公孙照只得从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