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用饭的时候,崔夫人看他魂不守舍的,有点担忧:“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崔行友叹了口气,打发了周围人出去,低声将公孙照所言说与她听。
崔夫人听得面露不屑:“要不说越是没什么越是爱炫耀什么呢,尤氏就是爱在人前充款儿!”
她说:“公孙六娘刚到天都多久?都称呼金氏一声金夫人,更不必说外人了,只是避着她罢了,可见郑神福的心到底在哪儿了!”
崔夫人讨厌尤氏夫人是真的,但是想到她的处境,又有些物伤其类:“说起来,她也有些可怜,跟郑神福一步步走到如今,吃苦受累的是她,坐享其成的却是金氏和金氏的儿女……”
尤氏夫人与郑神福是少年妻夫,出身寻常。
金氏是官家小姐,在郑神福中年起家之后,嫁与他为妾。
尤氏夫人的儿女议婚的时候,郑神福官位低微,所以嫁娶都很平平。
金氏膝下一双儿女,女儿嫁去了颍川侯府做世子夫人,儿子也将要迎娶礼部尚书家的小姐……
尤氏夫人不觉得难受才奇怪呢!
崔行友忍不住“啧”了一声:“这都是哪儿跟哪儿?说得着吗。”
尤氏如何,关他什么事!
他只关心公孙六娘跟郑神福这事儿:“你说这怎么办?我是答应,拒绝,还是装糊涂?”
崔夫人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问我,我问谁?!”
顿了顿,又低声道:“别急着反应,明天到了政事堂,先看看韦俊含的反应,要是他也有这个意思,那兴许能成……”
崔行友颔首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崔夫人又问:“要是他没那个意思呢?”
崔行友眉头拧了个疙瘩,几瞬之后,还是摇了摇头。
虽然这会儿屋子里边就自家妻夫二人,但说话之前,他还是先下意识地看了一圈儿:“那我就用公孙六娘做投名状,去找郑神福。”
崔夫人听了,也不觉得奇怪:“是了,郑神福能在朝中多年屹立不倒,总也是有他的长处的。”
……
如是第二日,再见了韦俊含,他便寻了个间隙,含糊地同前者谈起了郑神福。
韦俊含有些讶然:“郑相公,他怎么了?”
崔行友觑着他脸上的神色,料想他并不知道公孙六娘行事,当下打个哈哈,含糊过去了。
他走了。
韦俊含眉头皱起来一点,若有所思。
短暂地犹疑之后,到底还是唤了亲信过来:“你走一趟,去替我送个话。”
……
陈贵人生辰在即,因天子起意大办,宫内上下全都忙活起来了。
公孙照上午结束差事,下午还被陈尚功以她名字挂在尚功局的名义,抓过去帮忙干活。
不只是她,连许绰都被叫过去了。
今年的二月较之往年更冷,花都还没怎么开。
好在宫里暖房提前催开了一批花色繁艳的海棠和杜鹃,预备着到时候用来摆盆景。
可即便如此,也不足以酝酿出天子想要的那种绚烂繁华。
尚宫局备了许多彩缎,预备着用来扎绸花,用以装饰内外。
公孙照提前往届时行宴的临春殿去核对文图,天气太冷,提前把暖房里的鲜花搬出去,怕给冻坏了。
所以事先对比临春殿各处尺寸画了图样,等到陈贵人生辰那日,再对照着进行安置。
公孙照把自己的差事办完,确定无误,便预备着去找陈尚功复命。
哪知道才刚出去,就被人拦住了。
“韦相公叫我来给女史递个话。”
韦俊含叫人来给她递话?
公孙照问:“什么话?”
很短,只有一句:“相公说,崔相公今天去找他了。”
公孙照一时有些错愕。
崔行友会去试探韦俊含,这她并不觉得奇怪。
正如同她一开始就知道,崔行友一定会出卖她。
她只是没有想到……
韦俊含居然会将此事转告给她,让她防备着崔行友。
先前那回分开,两人看起来虽都是云淡风轻,可他们心里边其实明白——他们谈崩了。
可是现在……
韦相公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无情嘛。
公孙照眸光闪烁,继而微笑起来。
传话的人问她:“女史可有什么话要转述给相公吗?”
公孙照答得干脆利落:“没有。”
……
宫内上下都在忙活即将到来的盛事,公孙照等含章殿女官也不好躲在房里偷闲,便都聚在一起,从司珍局里借调了个小女官来,教她们做宫花。
其实就是找个好玩的事情来消磨时间。
明月的手很巧,桂花那么细密小巧,她竟然也做得惟妙惟肖。
再扭头一瞧公孙照,她当时就笑开了:“哎呀,可算是叫我抓到你的短处了!”
公孙照自己也头疼呢:“怎么这么难?”
明月教她:“你别做小花,越是细致,越容易出错,做大一些的。”
公孙照照着葫芦画瓢,最后连搓带碾,折腾得手指头都疼了,才做出一朵像模像样的牡丹花来。
外头天色就要黑了,晚霞逐渐隐没在西方天际。
宫人们持着蜡烛,娉娉婷婷地开始点灯。
殿里的人原还在说笑,不知为什么,却忽然间都停了下来。
公孙照叫这寂静惊了一下,回头去瞧,却是韦俊含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正在她身后。
她的影子落在他的身上,而他的影子,似乎沉寂到了更远的即将消散的晚霞当中。
似明似暗的灯火照在他脸上,那过长的眼睫轻微地起落着,像一场飘忽的梦。
几人要行礼,他手随意地向下一压,制止了她们:“又不是当值的时候,不必拘束。”
几人笑着谢了他,便没起身。
在那之后,殿内一时之间安寂起来。
殿里边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在公孙照和韦俊含脸上来回
腾挪,不知该说些什么。
韦俊含也不言语。
公孙照似乎没有察觉到殿内那稍显奇异的氛围。
她只是回过身去,神情柔和,含笑瞧着韦俊含:“请相公弯一弯腰?”
韦俊含听得不明所以,眉头动了一动,却还是弯下了腰。
公孙照便轻轻伸手,将自己刚刚制成的那朵牡丹宫花簪在了他的鬓边。
韦俊含微微一怔。
那边公孙照已经回过头去,背对着他,执起了桌上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了他们两个人的脸,还有身后更远的晚霞。
深红的橘,璀璨的金,深紫浓黄,无边绚烂。
公孙照在镜子里注视着他的眼睛,启唇轻笑:“这花跟相公很般配呢。”
韦俊含定定地看着她,眼睛里好像笼罩着一层痛苦又虚幻的雾气。
胸膛里的心脏猛烈地跳动着,撞得他肋骨疼。
……
韦俊含来得自若,公孙照应对得坦然,这种过于理所应当的氛围,反倒叫周围其余人有些讶异。
等再回过神来,那两人却已经离开内殿,一起往殿外去了。
一个是青年得志的矜雅宰相,一个是简在帝心的多才女官,两人并肩而立,闲话漫步,远远瞧着,倒真是一对璧人。
公孙照先行开口:“还没有谢过相公,专程使人过去提醒我崔相公的事儿。”
说着,含笑向他拱了拱手。
韦俊含脸上却显露出一点寡淡的讥诮:“要真是想谢我,怎么连个‘谢’字都不叫人捎?”
公孙照似乎有些吃惊:“可是我听传话的人说,相公只是叫人来给我递个话啊。”
她一双眼睛看着韦俊含,含着一点心知肚明的笑:“难道那人回去复命的时候,相公还专门叫住他,细细地问:公孙女史有没有什么话要说给我?”
韦俊含拂袖而去。
公孙照赶忙快走几步,追上去把他拉住:“哎呀,相公别生气嘛!”
韦俊含寒着脸拂开她的手,抬臂一指她,宽袖震荡:“公孙照,你真是不知好歹!”
公孙照重又拉住了他的衣袖,然后在他甩开之前,握住了他的手,殷勤道:“我知道好歹的,我怎么会不知道相公的一番心意?”
她神情专注,语气轻柔:“我只是知道你没有生我的气,就得寸进尺,想叫你来看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