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俊含微微摇头:“不到十岁。”
他说:“我那时候还没有出生,并不知道那之后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听青姑说,赵庶人在长庚氏族待了大半年,受到了很大的惊吓,回到东都之后修养了很久才恢复。”
说完,他解释了一句:“青姑是我母亲的亲信,她的话应该是比较可信的。”
公孙照知道,韦俊含的母亲,几乎可以算是天子前半生最信任的人了。
她既与天子有着血缘上的亲近,又不像长平长公主一样对天子具备着大位上的威胁。
青姑作为她的亲信,说的话应当是十分可信的。
原来赵庶人年幼的时候还有过为质的经历……
公孙照忽的想起一事:“先前你说,赵庶人从小一起长大的内侍因为陛下偏爱江王而心生怨怼,也就是说在那之后……”
韦俊含注视着她,徐徐道:“你应该能明白的。”
他说:“陛下喜欢像你这样的人,聪明,果决,康健,野心勃勃,唯独不喜欢软弱和庸懦。”
天子为皇女时,八岁就敢提刀杀人。
她从小就看着韦贵嫔跟杨皇后争斗厮杀,她自己也要跟同父异母的姐弟们厮杀。
多少腥风血雨,惊涛骇浪。
但凡软弱过一次,走到最后的那个人就不是她了。
所以她不能理解赵庶人。
你是朕的长子,皇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朕千辛万苦得到的这个位置,你唾手可得,你当然有义务要为朕分忧!
去长庚氏族为质,多好的攫取政治资本的机会,你有什么好怕的?
战争结束之后,她以为会看到一个经历淬炼之后勇敢进取的皇嗣,却没想到自己只见到了一个脸色苍白、惶惶不可终日的懦夫!
当着诸多朝臣的面,他哭得痛心断肠,叫她:“阿娘,阿娘!”
他说:“他们会煮人吃!阿娘,我害怕,我晚上都不敢睡觉……”
她只觉得失望。
梁后守着赵庶人,等孩子睡下了,才很心疼地跟她说:“大郎睡的时候都不敢熄灯,那些人知道他胆小,故意吓唬他,让他去看血祭的仪式……”
天子看着长子睡梦中不安皱起的眉头,些微的怜爱之余,更多的是叹息:“真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又同梁后和沉睡着的赵庶人许诺:“先前与他们合作,是局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等朕腾出手来,就灭掉他们!”
后来天子也的确把长庚氏族覆灭掉了。
多年之后,不知是哪一场宫宴,赵庶人喝醉了,伏案痛哭,哭幼年被送去为质的过往,也哭曾经与他一起在长庚氏族结伴取暖,后来却被母亲下令杖杀的伙伴。
“他居然一直都对我怀恨至今?长庚氏族早就连灰都没了!”
天子为此事惊怒不已,也觉得寒心:“我让当朝首相给他做老师,让他娶尚书之女,我生养他出来,这么多的恩,他居然只记得那一点仇?”
赵庶人觉得童年的那段过往,是终生难忘的梦魇。
而天子不能理解——这有什么好怕的?
煮个人怎么了,她的话,甚至敢吃一碗!
母子二人都不能理解对方。
而对于下位者来说,这种不能理解其实是很可怕的。
而裂痕一旦产生,也很难再修复了。
公孙照听韦俊含说起这段过往,也唯有长叹一声。
站在天子和赵庶人各自的角度来看,他们各自都有各自的道理。
而后来所发生的一切,其实也早就有迹可循了。
她刚刚知道此事,心中不免百感交集。
韦俊含因早就知晓,反倒不觉得十分感慨。
他只是有些奇怪,也终于有机会问出来了:“我一直都很好奇——陛下为什么这么喜欢你?”
作为天子心爱妹妹的独子,韦俊含自幼长于深宫,备受宠爱。
毫不夸张地讲,天子对待他的疼爱,甚至于超过了自己的亲生骨肉。
可这都
是有原因的——他是他母亲留给天子的唯一的遗物。
但公孙照呢?
她又是因为什么缘由,得到了天子如此深重的宠爱?
公孙照其实也不知自己得到天子青眼的缘由,但这并不妨碍她回答这个问题。
“怎么,”她莞尔,一抬眉毛,带一点从容的傲慢,反问韦俊含:“公孙照不值得被喜欢吗?”
韦俊含就在这个瞬间,会意到了天子的感受。
公孙照永远都是坦然的。
她从不怀疑自己。
她坚定地相信,公孙照就是值得最好的。
他重又低头到她耳畔,目光轻柔,语气虔诚:“值得。”
第23章
却说崔行友这日到中书省后, 因先前公孙照去寻他说郑神福一事,专程试探了韦俊含的反应。
后者脸上只有讶异与茫然, 却没有心照不宣的了然。
崔行友就知道,这事儿其实是公孙六娘自作主张,事先并没有与韦俊含商议过。
他心里边有了底。
回去把这结果跟崔夫人一说,后者也是了然。
“想想也是,韦俊含有什么必要跟郑神福斗?”
崔夫人洞若观火:“郑神福不是善茬,贸然出手,必然结成生死大仇,一旦打蛇不死, 遭其反噬,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又说:“再则,就算真的把郑神福给斗倒了,他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年岁在那儿摆着, 这几年间, 他很难再进了。”
天子是个感性与理性并存的人。
对于早逝妹妹的追思和喜爱可以让她将妹妹的独子送进政事堂。
但是从理性的角度来出发, 她是绝不会让这个孩子年纪轻轻就掌舵尚书省的。
崔行友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他心里边定了主意, 只是还需要一点鼓舞:“那我去找郑神福?”
崔夫人点点头:“去吧。”
她面带讥诮:“公孙六娘走得太顺了, 又被天子的宠爱冲昏了头脑, 她以为自己真能斗得过郑神福?”
妻夫俩将此事议定, 崔行友便使人送了拜帖, 没有声张,悄悄地往郑家去走了一趟,将事情首尾说与郑神福听。
后者听了,倒是也不觉得讶异,沉吟几瞬之后, 又笑着谢他:“崔相公的心意,我铭感五内。”
崔行友轻叹口气:“也不知道那孩子是怎么想的,年纪轻轻的,气性倒大。”
又以一副长辈的做派,语重心长地道:“我与公孙相公相交一场,总不能看着她走错路不是?”
郑神福面露赞同:“崔相公是仁厚长者。”
相谈结束,又亲自送了崔行友离开。
崔行友走了,郑神福脸上表情收敛起来,往正房去见妻子尤氏,将此事——主要是与郑家内宅相关的那部分说与她听。
“年轻人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居然觉得只凭这点微末小事,就能拉下一个宰相来。”
天子会在乎郑家内宅如何如何?
会在乎郑神福把金氏抬得太高,在乎外人称呼金氏这个妾侍一声金夫人,斥责郑神福宠妾灭妻?
天子只会觉得关我屁事!
能爬上高位的,屁股底下有几个干净的?
真要清算一下,郑神福那点事算什么,先帝才真是宠妾灭妻呢!
郑神福也明白这一点,当下有些好笑。
摇头之后,他嘱咐尤氏:“我知道你一向与金氏不和,但外敌当前,你们都是郑家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要是叫外人钻了空子,没人能讨得了好。”
尤氏夫人毕竟是知道轻重的:“你放心,我有数。我待会儿就吩咐下去,叫家里人都管住嘴,就算有什么事情,也等过了这事儿再说。”
郑神福微微颔首,又严肃地叫她:“不只是你,安氏那边儿,更得紧盯着。”
安氏是郑元的妻子,他们的儿媳妇。
郑神福很清楚,他与尤氏、金氏多年妻夫,孩子都有了好几个,已经成了密不可分的利益共同体。
公孙六娘想用郑家内宅的事情来分化她们,使她们自曝家短,只要事先有所准备,公孙六娘就很难把事情做成。
但安氏这个大儿媳妇毕竟还算年轻,郑元嫌弃这个原配妻室出身不高,已经准备要纳出身太宗功臣门楣的女子为妾,为此,妻夫俩没少争执。
年轻,就意味着沉不住气。
郑神福担心,安氏会受到公孙六娘蛊惑而反水。
“安氏那边儿,倒真是不得不防……”
尤氏夫人听得心下一凛,郑重其事地应了:“我来跟她说。”
等郑神福走了,她第一时间叫人把安氏叫了过来。
虽说是初春时节,可天气仍旧是有些冷。
安氏身上裹着狐裘,只是因为近来消瘦了许多,竟也不显得臃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