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也好像才想起这回事似的,有些讶然地坐直了身体。
她叫公孙照:“阿照,你来。”
公孙照脸上带着点不解,盈盈上前。
就听天子笑着问她:“清河刚才催朕呢,说之前应允给你寻个良婿,怎么还不找?朕一想,是这么回事。”
公孙照听完也笑了:“这倒不必急,好饭不怕晚。”
她近前几步,亲昵地挽住天子的手臂:“我上京以来,再没有人比陛下待我更好了,我才不要嫁人,我在宫里长长久久地陪着您!”
天子笑眯眯地瞧着她:“既然不想离开朕,那就在朕的皇孙们当中选一个,如何?到时候,就真成一家人了。”
她还给出了一个很宽的范围:“不只是朕的皇孙们,宗室的世子、世孙当中,也多有良才。”
这话说完,所有人的心都好像是被电了一下似的,短暂麻痹几瞬,而后迅速地跳了起来。
崔行友忍不住又悄悄地看了韦俊含一眼。
韦俊含目不斜视,很冷淡地问他:“崔相公,你总看我干什么?”
崔行友被他点破,一时尴尬起来,怂怂地道:“没什么、没什么……”
他赶紧把头转回去了。
韦俊含目光往天子处一斜,略定一定,默然起来。
天子身边,公孙照听了她的话,还真是很认真地看了一圈儿。
皇室行宴,多是依照不同辈分的齿序排列。
江王、南平公主和清河公主三人及其配偶坐在一起,再之下,便是皇孙们。
坐在第一位的,自然是高阳郡王。
公孙照的视线望过去,他神色平和,意态翩然,唇边含一点笑,几不可见地朝她微微颔首。
坐在高阳郡王下首的,是江王世子。
他比高阳郡王小了一岁,较之前者的温文,显然更加锐意进取,眉宇间萦绕着天潢贵胄的尊贵之气。
再之后,是江王府的靖安郡王,十五岁。
再之后比他更小的郡王们,就没必要看了。
公孙照只是随意地往后扫了一眼——她的本意,是想瞧瞧明月口中光焰动天下的华阳郡王。
只是挨着在靖安郡王及之后的年轻郡王们脸上扫了一遍,虽都仪容不凡,但似乎也没有达到光焰动天下的地步。
华阳郡王没有来吗?
她心下微觉惋惜。
昌宁郡王见她将目光望过来,起初还有些不明所以的慌乱。
他其实也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就是觉得心里发慌。
好像是那女人的目光里有些叫人脸红心跳的东西。
他不喜欢她的目光。
只是在她随意地将视线一扫而过之后,他心里居然又生出另一种难过来了。
他说不出那种感觉。
只是觉得涩涩的,很不舒服。
公孙照哪里知道这少年百转千回的心思?
看完之后,她为难不已,笑着同天子道:“我只觉得个个都是好的,眼睛都要看花了。”
又说:“您也太心急了,这哪是见一面就能定下来的?我跟皇孙们也都不相熟呀!”
天子以手支颐,目光带着点玩味,问她:“那要是不拘性情,只看容貌呢,你觉得谁生得最俊?”
公孙照有点犹豫:“嗯……”
天子注视着她,目光里添了一点威仪,她又问了一遍:“谁?”
公孙照“唔”了一声,抬眼对上她的视线,轻轻道:“高阳郡王。”
四下一片寂然。
紧接着,无数道目光投注到了高阳郡王脸上。
他脸上微有惊愕之色,很快便转为沉静,掀起眼帘,看向了不远处的那道身影。
天子的脸色一下子就冷淡了下去。
她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公孙照。
公孙照脸上没有忐忑,只有一片平和与谦顺。
只是,却没有要更改选择的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天子淡淡地、喜怒难辨地说了句:“他啊。”
大病初愈的永平长公主在旁,见状含笑道:“她自己都不急,陛下就更不必急了。”
她说:“您的两位公主成婚,都是二十岁往上的事儿了,公孙女史离二十岁,也还远着呢!”
天子听了,倒真是点了点头:“皇姐说的是。”
就这么把这一页掀过去了。
而在场的人心里边究竟是何滋味,那就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了。
江王妇夫因而生了几分踯躅。
等宴饮散了,妻夫回到王府,还聚在一起商议这事儿:“跟宁国公府的婚事,是不是得再缓缓?”
裴妃回想起先前表姐窦学士同自己提过的事情,心里边有点懊悔。
早知道……
江王世子今年十九岁,早到了该议婚的年龄,只是第三代的皇孙当中,以赵庶人的长子高阳郡王为齿序第一,他的婚事没有定下,底下的堂弟们总不好越过去。
也不知道天子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竟然一直都没有提过。
天子或许是真的不急,赵庶人妻夫远在他方,急也没办法,到最后,就是江王妻夫悬在中间,进退维谷。
裴妃跟丈夫说:“不敢再等了,我们能等,年纪和家世合适的小娘子不能等啊。”
皇室向来与勋贵同气连枝,而勋贵当中,又以高皇帝开国功臣为尊。
而高皇帝开国功臣当中的翘楚,便是被称为镇国四柱的镇、安、宁、定四家公府。
镇国公府和定国公府几乎从不与皇室联姻,剩下的就是安国公府和宁国公府了。
安国公府那边儿,主支就只有南平公主所出的两位梁娘子,必然是不成的。
再有女孩儿,就是其余几房出身了。
倒是宁国公府里边,世子夫妇的女儿杨五娘子,十六岁,年纪与江王世子相当。
更要紧的是她有位好祖母——宁国公是天子同母异父的姐姐,当年在夺位之战中,是真真切切给天子出过力的!
江王夫妻都觉得这个人选不错,裴妃跟世子夫人私底下见了几回,两边儿都有些意思,就差那层窗户纸没戳破了。
原还想着借宁国公的口,去同天子提此事,但是今天再看,不禁又有迟疑起来。
“说起来,公孙家也是太宗功臣之首,且……”
江王斟酌着道:“我看陛下的心意,对公孙六娘的喜欢,决计是超过杨五娘的。”
向来都是皇室对外选妃,可今天当着诸多朝臣的面,天子居然让公孙六娘在皇室选妃!
这怎么能不令人瞠目?
裴妃觉得这事儿有点难办:“公孙六娘居然选了熙载?”
江王倒是没有多想:“她大概是不想嫁人,所以就选
了个不可能的吧……”
又有点发愁:“你说到底是选杨五娘,还是选公孙六娘呢?”
公孙照当然不知道江王妇夫在府里边议论她,笙歌散尽,她预备着回宫。
高梳发髻当然好看,但也真的沉重,她习惯了轻装简行,冷不丁如此隆重了大半日,累得脖子发酸。
天子率先起驾,再之后,宰相们也陆续离开,公孙照立在旁边相送。
姜廷隐临走之前,还专门近前去看了看美人儿:“陛下的眼光是好,公孙女史如此妆扮,光焰动人,真是令人心折。”
陶相公笑着附和:“谁说不是?”
公孙照知道她们是在玩笑,当下陪着一笑,再一错眼,便见韦俊含脸上神色寡淡,目不斜视地离开了。
她心下微微一动。
只是知道今天是他回政事堂值守,倒也不急。
等回宫之后,换回素日里内廷行走的妆扮,又往中书省去走了一趟。
韦俊含见了她,脸上却也没有丝毫讶异:“公孙女史,有何贵干?”
公孙照顺手把门关上,这才到他面前去:“你生气了吗?”
韦俊含反问她:“你为什么会觉得我生气了?”
公孙照说:“因为你现在的态度和语气,还有,先前从曲江那儿离开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看我?”
韦俊含这才短促地笑了一下:“公孙女史,看你的人够多了,想必也不缺我这一个吧!”
室内的空气忽然间平添了几分凝滞。
公孙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问:“相公,你为什么生我的气?”
韦俊含同样注视着她,又一次反问:“你这么聪明,难道会不知道?”
“我想听你说出来,相公。”
公孙照柔声道:“我们不仅仅是相约要一起走向未来的盟友,也是订下了终生赌约的朋友,我们应该对对方坦诚。”
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