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三姐脸上有些犹疑,打发了其余人出去,悄悄地道:“有件事情,我思来想去,还是得叫你知道……”
公孙照很少见公孙三姐如此踯躅:“怎么了?”
公孙三姐神色窘迫,犹豫了会儿,终于低声道:“先前,清河公主府上的冯长史登门,来问我咱们家祖宅的事儿……”
公孙照明白了。
她既明白了清河公主的所图,也明白了公孙三姐的选择。
她可以理解:“清河公主先前也问过我的意思,我推说当时年幼,搪塞过去了,只是三姐那时候都已经出嫁,怎么可能推说不知?”
清河公主跟永平长公主不一样,她是天子的亲生骨肉。
在不涉及政治的前提下,只要天子不点头,没有人能真正地奈何她。
先前那回,要不是高阳郡王相救,公孙照自己都未必有好果子吃。
这还是在她是天子爱臣的前提下呢!
公孙照尚且如此,公孙三姐又如何能够抗衡?
公孙三姐见她能够体谅,不免松一口气:“长史垂问,我只得实话实说,那宅子给了大哥,地契和房契也在大哥那儿……”
公孙照脸上笑意很淡:“清河公主既然都找到了三姐门上,怕不只是来问一问这事儿吧。”
公孙三姐叹了口气,去梳妆台前打开了一只匣子,递送过来:“冯长史听闻之后,便取了银票给我,我不收,她就说,不是给你的,是给公孙别驾的。”
长兄公孙濛如今正为地方别驾。
“我说,宅子不是我的,我怎么好领受钱款?”
“冯长史便说,公孙别驾那里,公主自然会写信过去,阐明此事,只是路途遥远,不便递送钱款,又知道娘子与公孙别驾乃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就暂且代为处置,又能如何?”
是啊,一母同胞的妹妹领受了,公孙照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难道还能再说什么?
尤其公孙三姐还是姐姐。
公孙照短暂地缄默了一会儿,才问:“给了多少?”
公孙三姐打开匣子:“二十万两。”
公孙照轻叹口气:“清河公主果真阔绰。”
公孙三姐觑着她的脸色,有些忐忑:“那大哥那儿……”
公孙照苦笑道:“大哥又能怎么样呢?也就是你我两个活人还杵在这儿,陛下近来又瞧得见公孙家,不然,就算清河公主强占了去,分文不予,又能如何?”
公孙三姐欲言又止。
公孙照怔了一下,明白过来:“怎么,难道那边已经动起工来了?”
公孙三姐神情羞惭,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就是昨天的事儿,”
公孙照对着室内那盏灯看了会儿,才摇头失笑:“好吧,好吧。”
回过神来,又拉住公孙三姐的手,宽慰道:“三姐,这事儿不怪你,也不怪我,更不怪大哥,形势比人强,不得不低头,不然,又待如何?”
她说:“罢了,罢了。”
公孙三姐听得凄楚,禁不住落下泪来:“……真是叫祖宗蒙羞!”
公孙照叹息道:“我们这些儿孙不争气也就罢了,祖宗们也不争气,在底下也不知道保佑一下咱们!”
公孙三姐给逗笑了,笑完又嗔怪她:“别瞎说,嘴上没个忌讳。”
公孙照说完,自己也笑了。
只是笑得百般无奈:“祖宗争气也不成啊,清河公主的祖宗,可比咱们公孙家的祖宗争气多了。”
话虽这么说,但公孙照也猜到,清河公主这时候其实也并不想与她为敌。
所以清河公主虽然自顾自地把事情给做了,但做事的手腕却放得很软。
比如说,公孙家的祖宅,是她买的,不是强占的。
再比如说,她已经遣人去给祖宅的所有者公孙濛去信,阐述购置一事。
连钱款都已经送到了公孙濛同父同母的妹妹公孙三姐手里。
甚至于清河公主专门选在了休沐前一日办这事儿,就是为了有个周转的时间。
如果公孙照出宫之后得知此事,要去天子面前告状,那总归也不过一日,进退都便宜。
公孙照自己都感慨:“还真是给足了我脸面啊……”
许绰与她一起经历得多了,私下相处,言语上便没那么避讳:“清河公主欺人太甚,不说女史如今如何,那是当年太宗皇帝赐给诸功臣之首的府宅,她居然也要抢夺!”
就连天子,尚且也在对功臣之后施恩,清河公主如此为之,实在跋扈!
公孙照自己反倒看开了:“罢了,反正那宅子也不是我的,大哥要卖,我难道还能拦着?”
许绰听得有点憋屈:“公孙别驾怎么会想卖?要卖早就卖了,何必等到今天?只是不得不卖罢了。”
“好了,就这样吧。”
公孙照劝她:“到了外边,脸上也别显露痕迹。”
陈尚功悄悄地来找她:“我去跟贵人说,让他跟陛下求求情……”
公孙照听得又是感动,又是无奈:“别别别,千万别。”
她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以贵人的身份,去干涉我跟清河公主的事情,不合适。”
同时又指了指她:“你刚才说了整整十四个字。”
陈尚功:“……”
陈尚功勃然大怒,一抬手,指着她:“狗!”
再很委屈地指了指自己:“吕洞宾!”
公孙照心绪原本还有点坏的,听她这么一说,却如水中游船一般,晃晃悠悠地好起来了。
她笑着谢了陈尚功:“是是是,我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又由衷地道:“放心吧,真的没事儿。”
待到这日休沐结束,第二日,公孙照照常上值。
刚到下值的时辰,韦俊含过来了。
这时候天子已经往后殿去了,殿中官员们基本上交付完成,已经走得七七八八。
没走的几个瞧见韦相公过来,眼神里都有点兴奋,你看我一眼,我推你一下,不约而同地放慢了手上的动作。
韦俊含瞧见了,但是也没太在意,坦然朝他们点了点头。
他一路到公孙照面前去,手中持一把洒金扇,弯下腰,观望她脸上的表情。
公孙照一边收拾自己桌案上成叠的文书,一边有些好笑地问他:“做什么?”
韦俊含很轻微地挑了挑眉,直起腰来:“精气神儿还不错。”
公孙照因这话而心生几分暖意,把手头的文书归置齐整,这才轻舒口气,与他一道走了出去。
韦俊含歪着头看她:“怎么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公孙照夺过他手里那把洒金扇,顺手拍了他一下:“我都没有哭,这还不好?”
韦俊含为之莞尔,又从袖中取了几张文书,递给她:“你看哪个更顺眼一些?”
公孙照也不推脱,大大方方地接过来挨着翻看一遍,见都是天都城里好地段的宅子,有三进的,也有四进的,语气不禁一柔:“我看哪个都很好。”
她大方,韦俊含也不小气:“那就都收下吧。”
公孙照略有些讶然,看他一眼,随即失笑。
韦俊含“哎呀”一声,瞧着她,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可算是笑了。”
他眸子里有种状似春风的柔情。
公孙照原本还觉得没什么的,叫他这么一说一叹,不知为何,心里边似乎也升腾起了一股灼热的雾气。
从心口,一直烧到了脸上。
大概是因为刚从殿外过来,吹了风的缘故,他的手掌略微有些凉。
公孙照主动地握了上去,将脸贴在了他的手背。
轻轻一碰,如同蜻蜓点水,很快便离开了。
相较于之前的亲吻与拥抱,这动作反倒叫她有些赧然。
韦俊含轻轻地“哎呀”一声。
公孙照横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就慢悠悠地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侯王将相望久绝,神纵欲福难为功。
出自韩愈的《谒衡岳庙遂宿岳寺题门楼》
第36章
公孙照到了天都之后, 倒是置办了一处宅院。
不算大,只有三进, 但是地段足够好,算是弥补了面积相对较小的缺憾,素日里叫潘姐妻夫俩打理着。
虽说她常日在宫里住着,但宫外须得应对的事情其实也不在少数,总得有个体面的地方用来栖身宴客。
公孙三姐那儿虽好,但毕竟还是带着浓重的崔家气息。
这会儿从韦俊含那儿得了几张房契,她选了张地段最好、宅院最大的那个,预备着要搬过去。
这事儿当然得叫公孙三姐知道。
公孙三姐听了倒不觉得奇怪, 只是在问明地址之后,不轻不重地吃了一惊:“崇仁坊?”
她知道六妹手里有钱。
此次从扬州上京,冷氏夫人必然会有所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