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因为道理的确是这么个道理,所以更没理由反驳。
是以最后她只是表露出一点感慨之色来,感念不已地握了握江王妃的手。
没说话。
江王妃见她稳当,心下暗暗点头,又说:“趁着今天陛下高兴,是否要去她老人家面前提一提这事儿?你要是开口,我一定帮衬几句。”
公孙照听得动容,再三谢过了她,脸上的神色却是黯然:“清河公主乃是皇女,我区区女史,怎么敢跟她硬碰硬?”
又适时地流露出一点愤恨:“也只有认下罢了!”
江王妃见状,不免又宽慰她几句。
如是说了半晌,两下里这才分开。
彼时已经是四月的尾巴,空气里雾一般萦绕着暖热。
公孙照抬起手里的团扇,轻轻地打了两下。
有轻缓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她心念微动,回头去看,不由莞尔:“熙载哥哥。”
高阳郡王望一眼江王妃远去的身影,轻轻道:“不要在陛下面前提起公孙家府宅的事情。”
说着,递了点什么给她。
公孙照目光了然:“我知道。”
事情发生到现在,都过去多久了,天子难道会不知道?
她知道,却不作声,本身就是保持观望的意思了。
公孙照再去告状,想跟天子的亲生女儿一较高下,那就太不识抬举了。
她接过高阳郡王递过来的那几块饴糖,扭开外边的糖纸,将其送入口中。
很甜。
两人各怀心事地缄默着,并肩走向不远处的水榭。
最后还是高阳郡王先开口:“我……”
他有些黯然:“我什么都不能为你做。”
他是天子的长孙,是赵庶人的长子,他生来尊贵,但也几乎生来就是天都富贵的囚徒。
他无力在朝局上给予她帮助,也无法在清河公主的重压之下,对她伸出援助之手。
韦俊含可以为她分担来自朝堂的压力,永平长公主、南平公主和许绰可以做她的襄助,只有他,什么都做不了。
“不,”公孙照却说:“不是这样的。”
她很认真地看着面前人的眼睛:“熙载哥哥,你本身就是我最大的底气,你什么都不需要为我做,只要你在这里,就足够了。”
高阳郡王姓阮,他是天子的长孙,他具备有承继大统的资格,这是天下间独一无二的长处!
“熙载哥哥,你对我的好,我一直都记在心里的。”
公孙照由衷地说:“旁人对我好,是因为对我好有利可图,是因为他们多多少少从我身上得到了益处,但是我始终记得,一开始的开始,有一个人不图利益,纯粹地在爱我。”
这太宝贵了!
“且我也明白,天都虽富贵,可也伴随着风刀霜剑,我入京不过几月,尚且如此,你孤身在此整整十三年,我又何尝给过你分毫的帮助?”
“你我之间,永远不要说谁亏待谁。”
高阳郡王专注地看着她,有那么一个瞬间,几乎湿润了眼眶。
四月的风吹动了她臂间的披帛,拍在水榭的栏杆上,在他心里劈啪作响。
“咚”的一声闷响。
水榭原本半开着的窗户关上了。
公孙照与高阳郡王都小小地吃了一惊。
高阳郡王眉头微微蹙起,上前一步,从外边将那扇关得并不齐整的窗户打开了。
公孙照听见他温和询问:“是你把窗户给关上的吗?”
水榭里的人说:“是风吹的。”
那声音很清朗,是个少年。
高阳郡王轻轻地应了一声。
公孙照心下微生疑惑,往前走了一步,在高阳郡王身后,往窗内看。
水榭里的玄衣少年,神情淡漠地注视着她。
公孙照好像是看见了一团燃烧的火,因而被灼烧到了眼睛。
她也就在这个惊艳的瞬间,会意到了这少年的身份。
华阳郡王,果然光焰动天下。
第37章
高阳郡王同水榭里的少年示意公孙照:“熙望, 这是已故公孙相公的六女,你该称呼一声阿照姐姐。”
公孙照听了, 忙道:“郡王这么说,实在……”
高阳郡王扭头看她:“你不许我同你生分,自己却要与我生分吗?”
公孙照心头一柔,就不能再说什么了。
水榭里,华阳郡王神色淡漠如初,那双琉
璃色的眼睛看她一看,再看一看高阳郡王,终于点点头, 算是打了招呼。
他叫了声:“公孙女史。”
四个字,惹得窗外两人心绪同时一跳。
高阳郡王实在觉得意外,面有愠色:“熙望!”
公孙照回过神来,拉住了他的衣袖,轻轻地摇了一摇。
高阳郡王眉头紧锁, 还要再说什么, 公孙照已经穿过他的衣袖, 握住了他的手, 央求似的捏了一下。
高阳郡王读懂了她的意思。
不要让我夹在中间难做。
他瞪了弟弟一眼, 欲言又止。
公孙照向华阳郡王还礼, 又同高阳郡王道:“马上就要开席了, 我先过去瞧瞧, 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做的……”
说完,又很客气地同华阳郡王行了一礼。
临别之前,悄悄地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告诉高阳郡王:“别责怪他。”
她能感觉到,华阳郡王似乎不太喜欢她, 但归根结底,他也没做得多过分。
就是叫了句“公孙女史”罢了,这算什么大事儿?
任谁听了,都挑不出毛病来。
且无论如何,人家两个都是同胞兄弟,疏不间亲。
公孙照只是有些不解:说起来,这该算是他们俩第一次见面,华阳郡王何以如此?
也是因为今日之事,她又把先前的疑惑给翻出来了——天子为什么会传召华阳郡王上京?
公孙照心里边存着这点心事,宫宴上不免有一点心不在焉,冷不防旁边陈尚功忽的拐了她一下。
她回过神来,再抬头,就见清河公主脸上含笑,手中持着酒杯,已经往这边儿来了。
公孙照观她神色,心里便有了几分揣测,忙站起身来相迎。
清河公主是来示好的。
先前她绕开公孙六娘,派遣冯长史去跟公孙三娘敲定了公孙府宅的事情,事后知道公孙六娘并没有在天子面前告状,在她看来,这是很知情识趣的表现。
也是因为公孙六娘的知情识趣,才有了她当下的折节下交。
“再过七日,我要在城外庄子里办赏荷宴,公孙女史是贵客,到时一定得来啊!”
公孙照一脸的受宠若惊:“公主厚爱,岂敢有辞?”
清河公主满意地点了点头,举杯敬她。
公孙照很谦恭地压低杯口,陪了一杯。
周围人似有似无地瞧着这一幕,也不作声。
江王妃与丈夫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类似的感慨。
忍常人之所不能忍,也是难得。
南平公主瞟了幼妹清河公主一眼,眸色轻蔑,故意大声说:“做人还是厚颜无耻一些来得更好,总有占不完的便宜!”
清河公主的丈夫、左驸马有些尴尬。
清河公主当然也听见了,只是自知已经得了里子,也就无谓再去计较面子了。
明姑姑立在天子身旁的阴影里,默不作声地扫视全场,最后终于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投注到了天子身上。
天子似乎有些醉了,神色略有醺然,只是明姑姑也看见,她很短暂地看了公孙六娘一眼。
那眸光并不是无动于衷的。
恰恰相反,明姑姑从中感觉到了疼惜与怜爱。
可是天子又没有就此事表露过态度。
一直等到就寝的时候,明姑姑亲自替天子放了帐子下来,忽然间听见她问:“你觉得,朕待阿照如何?”
明姑姑初听一怔,回过神来,低下头去,由衷地道:“再不能更亲厚了。”
天子缄默了好一会儿,最后竟然很低落地叹了口气。
“我如此待她,尚且如此,从前……也不知道她背地里受过多少委屈,她也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