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不是能够说出来的东西了。
正如同天子为什么会选择戚校尉南下去接公孙照上京一样。
公孙照明了他的心意,当下挽住他的手臂,隐约的香气与她的声音一起拂面而来:“你放心。”
再顿一顿,又道:“我知道。”
她是人,且还可以算是个聪明人,又不是榆木疙瘩,在天子身边生活了这么久,怎么会一无所觉?
且……
公孙照沉吟几瞬,最后说:“陛下光明坦荡。”
天子是不屑于去遮掩的。
天下之大,御极数十年,还有事情值得朕去遮遮掩掩?
没有!
有些事情,公孙照能隐约猜到,如明姑姑这样的心腹,应该也有所猜测。
只是猜测归猜测,敢将事情揭开,那就是找死了。
所以公孙照最后也只是说:“陛下光明坦荡。”
高阳郡王是聪明人,所以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只是微红着耳根,有些僵硬地小幅度动了动胳膊,想要趁她不注意,将被她抱住的手臂抽出来。
公孙照装出没有察觉到的样子,目光前视,有些好奇地问他:“那是什么地方,怎么多是青年男子?”
高阳郡王又悄悄地把手臂往外抽了抽,同时好似若无其事地说:“那是照水桥,照水桥上边是停凤楼。”
“照水桥下,皆是未婚郎君,停凤楼上,俱是选婿之女……”
照水桥旁,遍植花木。
桥梁两端竖起架子来,用麻绳缠绕加固,结成长条状的花圃,里头五瓣的粉色花朵开得正盛。
一眼望去,宛如一片浅绯色的梦境。
公孙照见了,不由得道:“这是酢浆草嘛!”
又面带惋惜地同高阳郡王道:“我先前在扬州,还专门种过,只是不知是时节不对,还是水浇多了,最后全死了,一棵都没有活!”
高阳郡王终于从她手臂中抽回了自己的胳膊。
只是不知怎么,那空旷的感觉,反倒叫他觉得怅然。
“原来你喜欢花?”
公孙照点点头,又不免叹口气:“只是总养不好。”
再抬头一瞧,忽见停凤楼下立着许多侍从,衣着富丽,言行有度,显然并非寻常门户出身。
她微觉讶异,仰头去看:“是有天都贵人在此选婿吗?”
高阳郡王顺势看了一眼,大抵是瞧见了某张熟悉的脸孔,他脸上的神色略微有些古怪。
公孙照察觉到了,当下微微挑眉,意味深长道:“莫非,是熙载哥哥的熟人?”
高阳郡王听懂了她的意味深长。
他主动握住公孙照的手,郑重其事道:“我在天都,除了妹妹,并没有相熟相交的女子。”
而后才低声告诉她:“好像是孙夫人身边的人。”
公孙照原本还想逗弄逗弄他呢,这会儿听见,也楞了一下:“孙夫人——尚书省孙相公的夫人?”
高阳郡王点了点头:“不错。”
政事堂里有六位相公,韦俊含还未娶,剩下几位的配偶,公孙照都见过了。
崔行友之妻崔夫人。
郑神福之妻尤氏。
姜廷隐之夫姜郎君。
陶相公之夫陶郎君。
只有孙相公之妻孙夫人,因体弱多病,公孙照一直未曾得见。
却没想到,竟然在停凤楼遇上了。
再瞧着高阳郡王的脸色,公孙照隐约猜到了一点:“孙夫人的性情,莫非有些古怪?”
高阳郡王欲言又止。
最后,也只是面带无奈地告诉她:“我同孙夫人无甚交际,只是略有些耳闻,孙夫人行事……不拘一格。”
公孙照听了,倒也不觉得奇怪。
孙夫人出身显贵,又自幼多病,性情古怪一些,也不足为奇。
从前没遇上也就罢了,今次既离得这么近,倒也不妨过去说说话。
她问高阳郡王:“我是否方便使人通传一声,登楼问候一下孙夫人?”
高阳郡王彬彬有礼地做了个“请”的姿势。
公孙照便使人过去递话。
不多时,孙家的仆妇过来回话:“我家夫人请公孙女史登楼叙话。”
公孙照便向高阳郡王告罪一声,请他暂待,自己登楼去见孙夫人。
停凤楼其实并不是一栋楼,而是一排楼,以孙夫人的身份,自然是占据了视野最好的开阔房间。
公孙照进门之前,想象的是一个形容清瘦、脸颊冷白的中年妇人,说话的时候,可能有些有气无力。
但是真的见到之后,却吃了一惊。
孙相公如今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孙夫人的年纪与他相仿,又有着体弱多病的传闻。
此时见了,却是面颊丰腴,脸色红润,中气十足。
她持一只望远镜,正在辣评楼下不断路过的男子。
“尖嘴猴腮,像只丑鸟。”
“这个头都秃了,还好意思来照水桥!”
“这个丑得像老鼠,当心点别被前边那个鸟叼走!”
孙夫人旁边还坐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衣着富丽,听她说着,不住地笑。
公孙照:“……”
公孙照忽然间明白了方才高阳郡王的欲言又止。
她倒是觉得孙夫人有点好玩儿,当下上前去见礼,口称夫人。
孙夫人持着望远镜的那只手往旁边一送,使女便默不作声地接了。
她歪在贵妃椅上,侧过身子去,同公孙照说话:“公孙女史,我行走不便,请恕不能起身了。”
公孙照眼尖,觑见旁边侍女扶着拐杖,便知道孙夫人原有腿疾。
当下忙道:“夫人是长辈,我是晚辈,怎么能叫您起身?您这么说,真是折煞我了。”
孙夫人就叫人给她搬个凳子过来,又叹口气,唏嘘不已地道:“你看外边那些歪瓜裂枣,我女孩儿要是嫁给这种人,真是一辈子都完了!”
侍女送了茶来。
公孙照称谢,茶盏端在手里,还在纳闷儿:不是说孙夫人妇夫两个没有孩子?
紧接着,就见孙夫人捂着心口,心有余悸地道:“幸亏我没有女儿!”
公孙照:“……”
公孙照向来虽不敢说是巧舌如簧,但毕竟也算是八面玲珑之人,只是此时此刻,面对着孙夫人,竟觉无言以对。
孙夫人看她不说话,还不高兴呢:“怎么,公孙女史,你觉得我说得不对吗?”
“那自然不是,”公孙照如实地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平时妆扮自己,耗费多少心力?要是带个丑男人出门,瞬间就给打回原形了。”
真爱美还找丑男人?
孙夫人一拍大腿,相见恨晚:“公孙女史,你是个难得的明白人!”
又道:“你跟你姨母生得有些相像,但是脾气却不一样,更像你外祖母。”
这说的是公孙照的姨母冷太医和外祖母冷老夫人。
她点点头:“姨母在太医院当差,凡事规行矩步,分毫不得有差,自然与我不同。”
孙夫人显然与冷姨母有些熟悉:“她这个人,向来稳妥。”
又同她介绍旁边相对年轻些的妇人:“这是我妹妹如意。”
公孙照觑着这位如意娘子约莫也五十岁上下了,赶忙行了个后辈礼节。
忽的又察觉到,这个名字似乎有些熟悉?
略微思忖之后,她试探着道:“太太的名讳,似乎与如意轩有些相似?”
公孙照上京之初,明月还曾经约她去逛呢。
只是那时候她有事,推脱没去,再之后竟也没有腾出时间来。
如意娘子莞尔,还礼之后道:“女史说得不错,如意轩的如意,同我名字中的如意是同一个。”
公孙照禁不住“哎呀”一声:“这可真是巧了,不想在这儿遇上了如意娘子!”
又想起方才孙夫人称呼如意娘子为妹,明月却说如意娘子是白手起家,陈尚功似乎也曾经说过,孙夫人是孙家的独女?
她脸上微露思忖,而如意娘子走南行北,心思敏锐,有所察觉,很快便会意地笑了起来:“我本姓孙,出身微寒,姐姐抬爱,认我做了妹妹,故而姐妹相称。”
孙夫人道:“落地为姐妹,何必骨肉亲!”
公孙照因这一句话,而对孙夫人平生了许多好感。
两下里叙了将近两刻钟的话。
还是侍从过来提醒:“夫人,公孙女史不是自己来的,还有友人在楼下等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