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
她没有资格参与科举。
十五岁及笄之后,公孙照能够谋到的最好前程,就是找一个出身和品行都足够优越的男人,然后嫁给他。
她只能做一个攀附者。
现下再听了公孙五哥的境遇,公孙照有些物伤其类。
公孙三姐还在说:“起初五弟跟着大哥一起生活,后来过了几年,便上京来完婚——这婚事还是阿耶在的时候给定下的。”
“房家悔婚不肯,倒是给了他一笔钱,他出了门,就迎风撒了。”
“又到崔家来找我……”
公孙三姐说到这里,忍不住流了眼泪出来:“我能说什么呢?”
她自己都在崔家仰人鼻息。
公孙照被天子传召上京,崔行友夫妇两个在态势未明之前都不肯见她,更何况是家门败落,上京完婚又遭拒的公孙五郎呢。
“门房说,没听说二奶奶有什么弟弟,就把他撵走了……”
“我过后听说,心下无论如何气苦,都不敢跟崔家人翻脸,你姐夫知道之后,又四下里去找他,好歹带着我出去,跟他见了一面……”
“天都城里,有他的多少故交同窗啊,留下来难。”
“再回大哥那儿去?他毕竟也成人了,又不愿总是赖在大哥那儿……”
“年轻人,手头又松,吃酒赌钱,不成个样子,我劝他,他也不听,大哥写信给他,他也不看,心都死了。”
“三两年间,钱挥霍光了,就在平康坊厮混,弹琵琶、赋诗为生……”
公孙三姐红着眼睛,赌气叫公孙照:“不用管他,难道还是孩子?他自己愿意,谁管得了!”
她用帕子揩了揩泪,又多说了一句:“房家悔婚的事儿,你听一听也就罢了,来日朝中见了司农寺的房少卿,也别说什么。”
“我也有女儿,”公孙三姐道:“易地而处,哪怕叫人戳脊梁骨,我也会悔婚的。罢了,罢了!”
公孙照从头到尾听完,也觉恻然。
又跟公孙三姐说:“四哥得以上京,五哥以后的日子也能松快几分,我去吏部探一探风声,五哥还不到三十岁,再去应考,也不妨碍。”
公孙三姐拉着她的手,哽咽着叫了声:“妹妹!”
用力地攥了攥,再没说别的。
她心里边领受了。
……
公孙照离开崔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黑了
她心绪百转,骑到马背上,出一会儿神,到底还是一抖缰绳,往高阳郡王府上去了。
这会儿正下着雨,倒是不大,淅淅沥沥,如同旧日回忆里浓郁的雾气。
她仍旧是走的偏门。
管事知道她的身份,没有通禀,便请她进去了。
公孙照神情不属,微有游离,倒是记得前厅所在的方向,下意识地往前走。
细雨迷蒙,窗外的芭蕉更显浓绿。
她看着五月的雨水循着芭蕉叶滑到地上,忽然间有所察觉,再一抬头,果然见头顶不知何时撑了把伞。
只是她一路上想的出神,竟也没有发觉。
堵在心头的石头松动了一下,叫她透了口气。
公孙照不由得笑起来:“熙载哥哥……啊!”
那顶油纸伞上挑,年轻的华阳郡王神色平静地注视着她。
几滴冷雨因油纸伞的倾斜,扫到了她脸上。
公孙照小小地打个激灵,微觉歉然:“我先前有些出神,原来是小曹郡王。”
又向他称谢:“方才多谢郡王。”
华阳郡王微微颔首,倒是没说什么,重新将伞放低,将她的身影笼住:“走吧。”
公孙照进门的短暂功夫,雨已经下得大了起来。
她一抬
眼,看华阳郡王的右边肩膀都是湿的,一时又是感动,又是歉然。
有心想接过伞来撑着,偏身量又不如他高,倒好像是要抢了人家的伞,再把人家挤出去似的。
公孙照略微犹豫之后,就说:“郡王若是不嫌弃,便离得近一些吧,虽说近来天气暖和了,但淋了雨,总归于身体无益。”
华阳郡王很轻地应了一声,略微上前半步,又叫了她一声:“走吧。”
雨水打在油纸伞上,劈啪作响。
两个人谁都没有言语,如是一直到了前厅廊下。
华阳郡王将手中的油纸伞轻轻收起。
雨水宛如一道细细的溪流,慢慢地汇聚到下垂的尖端,最后倾斜着流到廊外去了。
“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公孙照把方才行走时提起来的衣摆放下,才意识到华阳郡王这话居然是跟自己说的。
一抬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空气里萦绕着潮湿微冷的水汽。
他那过分明亮俊美的面容,似乎也在这水汽中变得朦胧了。
公孙照回过神来,微微一笑:“倒也没有,只是今日闲暇无事,想来跟高阳郡王说说话。”
华阳郡王似信非信地看了她一眼,却没说什么。
他低头从自己袖中取出一块叠得齐整的方帕,一伸手,轻柔擦拭她脸颊上方才留下的雨痕。
公孙照一时愕然,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华阳郡王似乎也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擦过之后,重又将手帕收回到衣袖中:“哥哥在书房里。”
这句话说完,便朝她点点头,没有打伞,转身走入了这五月傍晚的细雨之中。
他走了。
公孙照看着被他留在廊柱边的那把伞,一时之间,竟有种自己身处梦中的感觉。
华阳郡王……是在关心她吗?
他们似乎并没有十分熟悉吧?
她短暂地恍惚了几瞬,又想起他方才说起,高阳郡王在书房里。
现下这里……
公孙照叫了不远处随行过来、神色古怪的管事,问他:“府上书房在哪里?”
管事向她示意了一个方向:“回禀女史,在那边。”
又做了个“请”的动作,躬身为她引路。
公孙照觑着似乎还有些距离,略微迟疑之后,到底还是把方才华阳郡王放下的那把油纸伞捡起来了。
从前厅外廊下到书房,距离却不算远,又因为下着雨的缘故,公孙照走了将近一刻钟才到。
高阳郡王听见动静,又惊又喜,撑着伞来迎她,却见她回头去看,好像是在搜寻什么似的。
他下意识往她身后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高阳郡王有些不解:“怎么了?”
公孙照欲言又止。
最后朝他一笑:“没什么。”
再跟高阳郡王一道进了书房,心里边想的却是,华阳郡王既然一开始就知道他兄长在书房,为什么还撑着伞,跟她一起往前厅去?
平白绕了好大一个圈子。
窗外一声惊雷。
惹得书房里的两个人都吃了一惊。
“这天气可真是……”
高阳郡王又叫人去煮姜汤来给她驱寒:“你明日还得去御前当值,受了冷可不是开玩笑的。”
公孙照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方才还要多谢华阳郡王,我没带伞,是他送我过来的,还淋了雨,得叫人也给他送些热汤去才好……”
“是吗?”
高阳郡王脸上有些讶异,还有点高兴:“熙望看起来冷冷的,其实心肠很软,之前那回见你,也不知道是在犯什么别扭,现在大概是好了。”
公孙照心下微动,终于有机会问了出来:“我听说,华阳郡王先前都跟伯父伯母在一处,怎么忽然间上京了?”
高阳郡王倒是也没有隐瞒她:“说实话,我也不是很清楚。不久之前见到他,我也吃了一惊。”
公孙照低声道:“我听说,他跟我是前后脚上京的?”
“其实要比你早,”高阳郡王轻声道:“只是没怎么在外边露面,在这里过了一夜,就出门去了。”
他目光和煦,隐含着一点忐忑的担忧:“陛下有所差遣,他不愿说,我也不好深问。”
公孙照思忖着,轻轻“哦”了一声。
使女很快送了姜汤过来,高阳郡王接到手里,端到她面前去。
然后眼看着她眉毛不易察觉地皱起来一点。
他因而失笑:“我记得你小时候就不喜欢吃姜,原来现在还是不喜欢。”
公孙照不太喜欢姜的味道。
倒不是一点都不能闻,菜里有的话,吃了也不会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