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又躬身向公孙照致歉:“小儿无状,冒犯女史,任凭公孙女史处置,绝无二话。”
“我先前在逸仙居还说呢,跟贵公子起了争端,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再出来一打听,感情是龙王庙给冲了两回!”
公孙照脸上一点气愤的情绪都没有,反倒十分亲近地跟他说:“我才知道,原来令郎的母亲,便是如意轩的孙姐姐?”
她笑意盈盈:“说来中丞可能不信,我跟孙姐姐,私底下还有些交情呢!”
郭康成倒真是吃了一惊。
孙氏竟然与公孙六娘有交?
既然如此,她岂会不知孙氏当年,便是因为赵庶人之故才与他义绝的?
短暂地犹疑之后,郭康成抬起眼帘,对上了面前之人的视线。
他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旋即重又垂下眼去。
公孙六娘的眼睛其实生得很美,黑白分明,灵动自如。
只是她脸上在笑,那眼睛里透露出的意味却是冰冷的,冒着寒气的,像是毒蛇在注视着猎物。
他鬼使神差地想起了郑神福。
公孙六娘的眼睛,很像是当年他们议定要检举赵庶人谋大逆的那个夜晚当中,郑神福的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郭康成就是有这种明悟。
虽然公孙六娘大概率真的认识孙氏,但如果需要的话,她一定不会因为孙氏而放过孙氏的儿子。
现下她如此作态……
郭康成心绪微松,不免将姿态放得更低一些:“公孙女史宽宏,在下感激不尽。”
又主动邀约:“今晚我在家中略备薄酒,给女史赔罪!”
公孙照的笑声很清脆,也很明快:“哎呀,郭中丞,你做什么跟我抢?该是我做东宴客才对。”
又叹口气,很惭愧似的说:“也是我年轻,受不了一点委屈,气冲冲地跑到陛下面前来告状,陛下方才还说我沉不住气呢!”
说完,她也没给郭康成说话的机会,就自顾自地筹划起来了:“这事儿是我办得太急了,这不好,今晚我请客,给相关的诸位赔罪。”
公孙照掰着手指头,一个个数算:“江王府的吕长史,一定是得来的,礼部的杨郎中今天还出面劝和了呢,他也得来!”
又说:“吏部的冯侍郎,与我有些交情,请他来当陪客,不知道他会不会赏脸。再请顾伯父和崔叔父来压阵……”
数到最后,她特别不好意思地瞧着郭康成:“原本其实也该请牛侍郎来的,只是牛侍郎在太阳底下站得久了,似乎是中暑了,不好这时候过去搅扰的,然则今日这事儿,越过他去,又似乎不太好。”
几经斟酌。
公孙照很客气地问他:“郭中丞是否方便往户部何尚书府上走一趟,替我请他来?也算是替了牛侍郎。”
郭康成心下苦笑:公孙六娘自己都计划好了,哪里还容得了他推拒?
且这话里话外说得客气,内中缘由,却已经透露无遗。
牛侍郎,不中用了。
他拱手行了一礼:“女史抬爱,郭某必定不负所望!”
……
郭康成走了,公孙照回去给天子复命。
天子靠躺在美人靠上,似睡非睡。
公孙照上前几步,半跪下身,给她回话:“陛下,我不在这儿陪您了,我得回去准备准备,晚上请客。”
天子闭着眼睛,问她:“都请谁啊?”
公孙照就一个个地数给她听:“江王府的吕长史,御史台的郭中丞,户部的何尚书,这三位是主客。”
天子睁开眼睛来瞧她,眼睛里平添了一点赞许。
因为公孙照提到了何尚书。
又问她:“还有别的没有?”
公孙照笑着说:“还得请几位陪客,崔相公崔叔父是长辈,顾侍郎顾伯父也是长辈,请他们两位来给我压阵,我心里边不慌。”
然后继续说:“再请吏部的冯侍郎和今天帮了忙的杨郎中来,人就算是齐全了。”
天子听她说完,脸上的神情也跟着轻快了:“鬼精灵。”
重又合上眼睛,叫她:“去吧。”
公孙照麻利地应了一声,起身向她行了一礼,退将出去。
……
郭康成进宫之前,就叫心腹在宫门外守着,以备出宫之后,第一时间知晓消息。
这会儿见了人,先问:“大郎见到孙氏了吗?”
心腹神色凝重,摇了摇头:“孙太太见都没见,就把大公子打发走了。”
他以为郭康成会忧虑。
没想到郭康成说:“太好了!”
心腹听得懵了。
但郭康成可没有懵。
他马上就吩咐:“去,把那个混账吊起来,抽他二十鞭子,不准留情!”
这话吩咐完,停都没停,就直接往何尚书府上去了。
……
何尚书跟郑神福交好,郭康成却早就已经与郑神福结怨,两家素日里其实没什么往来。
是以何尚书听人说郭中丞来访,着实惊了一下。
何夫人知道之后,也觉不安,遂跟丈夫一起去见他 。
郭康成没有隐瞒——他心里明白,邀请何尚书去赴宴,是天子默许的致歉的一种表达。
当下将事情原委讲了。
何尚书有点犹豫:“这,说来惭愧,我与公孙女史一向无甚交集……”
何夫人在后边拧了他一把,疼得他面容不受控制地扭曲了一下。
也是何夫人出面,打包票应下:“有劳中丞登门相邀,这事儿我们知道了,今晚必定前去赴宴。”
郭康成得了准信儿,也没有在这儿继续停留,略微说句客气话,便心力交瘁地离开了。
等他走了,何尚书才问妻子:“你怎么直接就给答应了?”
何夫人的神情很严肃。
她知道丈夫是因为郑神福与公孙六娘的关系而心生犹豫。
“你心眼儿别太死!”
何夫人告诫丈夫:“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郑神福是你亲爹,还是你亲儿子,要你这么掏心掏肺地对他?”
她说:“就算不为你自己,你也为我,为几个孩子,为你还没有长大成人的孙女想想。”
何尚书听罢,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凝固住了。
何夫人叹了口气,低声劝他:“现在是什么时候?天子都年过六旬了,越是到这种时候,越该谨慎小心,不要与人结怨。”
她说:“你别一条道走到黑。”
“郑神福是因为当年他把事情做得太绝了,所以无从转圜,你又没害死公孙六娘的亲爹,有什么转不过去的?”
何夫人提点他:“公孙六娘叫郭康成来找你,何尝不是一种表态?”
郭康成跟郑神福一样,都是参与了赵庶人大案的!
她能宽宥郭康成,难道还能死揪着何尚书那点破事不放?
何尚书醍醐灌顶,猝然惊醒:“原来她是这个意思!”
何夫人说:“你管她是不是装的呢,给自己多找一条路还不好?你活够了,我可没有!”
又道:“备不住这事儿还在陛下那里过了明面,你去了,顶多就是郑神福不高兴,你不去,兴许陛下都要不高兴的!”
“多亏夫人为我指点迷津!”
何尚书想通了这一节,转而又有了新的难处:“那郑神福要是问起来,我怎么说?”
何夫人真是要气死了:“他还真是你爹啊?!他问你,你就老老实实地说?你不能骗他吗?糊弄过去再说!”
……
接到邀约的宾客们,反应各有不同。
崔行友很迷惘:“啊?这是怎么回事?”
他隐约听闻公孙六娘跟那几家的儿子闹了点不快,为此进宫去告状,怎么到了晚上,又要请他们吃饭?
而且还没请牛侍郎,请的是何尚书?
崔行友悄悄地跟崔夫人说:“我真的害怕!六姐她,真是有点神通广大……”
崔夫人其实也有点害怕。
尤其是她也知道,过去这些年,崔家其实是对不住公孙家的。
可公孙六娘进京之后,除去索要公孙三姐铺子的那一回,几乎没有在崔家人面前展露过锋芒。
这其实是好事的。
可不知怎么,崔夫人心里边一直都很不安。
今天这事儿……
思来想去,就叫人去找公孙三姐:“六姐今晚上宴客,你与二郎,也跟我们一起去。”
他们也就算了,亲姐姐的面子总是要给的吧?
公孙三姐本就是长袖善舞之人,且又是妹妹做东,自然不怕,当下很爽快地答应了。
而顾家那边,顾建平妇夫也是感慨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