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说:明晚还是晚上九点[狗头叼玫瑰]
第44章 错曲
许棠失魂落魄地回到许家。
眼下已经亥时三刻, 因元月之故,建京的街上这会儿还是热闹得很,欢笑声和叫卖声隔着马车传进来, 离着许家的宅邸越近,声音便也越来越小, 渐渐消散不见。
许道迹今晚喝了不少酒, 这会儿吹了夜风,酒气上头,已然是醉了, 随从连忙将他扶了进去。
许蕙虽近来对许棠的态度有所转变,但到底已经是无法恢复到从前那样, 回府之后也自与她的婢子一同回了房。
一时只剩下许棠和许廷樟,许廷樟从宫里回来,坐了一路的马车, 已经有些困了,不过等人都走光了, 他还是揉了揉眼睛,问许棠:“姐姐,你怎么了?”
许棠知道自己的神色无法瞒人, 她便叹了口气,先拉着许廷樟与自己一道走了。
许廷樟一直在等着姐姐回答自己,等走了一阵工夫之后,才听见许棠对他道:“我在担心贵妃娘娘和七皇子。”
身后跟着的婢子们并没有察觉到什么, 依旧小声地在说笑,但许廷樟却听了出来,病的是贵妃娘娘,许棠若是担心也是情理之中, 那么担心贵妃娘娘便是了,七皇子仅仅是去侍疾,怎还要担心?
“四叔父方才去打听过了,没打听出来什么,他这会儿醉了,等明日再打发人去宫里问问情况便是。”许廷樟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从许棠的话里,他已经隐隐觉出哪里有些不对,但也只能安慰道,“姐姐放宽心,贵妃娘娘不会有事的。”
这是眼下她唯一能倾诉一二的人,也是能明白她的人,许棠感觉自己的神魂稍稍安定了一些,她摸了摸许廷樟的头。
“对,一定没事的。”她道,“姐姐送你回去罢。”
许廷樟心里暖烘烘的,这一年里,姐姐对他实在是好了很多,说不开心是假的,便往许棠身边蹭了蹭。
许棠没有推开他。
对于许廷樟,她始终都是惭愧不已的,只能尽力去弥补。
一路到了许廷樟住的院子,顾玉成也与他一同住在这儿,这么晚了,她进去倒不方便,便停在院门口与许廷樟说话:“转过年你们便要去青崖书院读书了,东西都准备得怎么样了?”
许廷樟点点头:“都差不多了,我们打算开春前就走。”
许棠原想说开春前冰天雪地的,恐怕不好行路,想劝他们迟一些动身,但转念又想起宫里的许贵妃和七皇子,以及许家,只觉前路茫茫。
“早些走也好,”许棠的声音有些微的颤抖,“早去便能早早安下心来念书。”
许廷樟郑重其事地应了一声,面上倒是显出一丝犹豫,但是还是鼓起勇气对许棠说道:“姐姐,等你成亲的时候,我若得空一定会回家来,送你出嫁。你从建京回去之后……我知道姨娘有的时候小心眼,总爱与你过不去,她有不是的地方,只能请你多担待,我替她向你赔不是,走之前我也说过她了,她如今年纪也大了,已经答应过我了,不会再像从前一样计较了,你们在家都要好好的。”
没来由的,或许是被冷风吹的,许棠眼眶一热,她又摸了一下许廷樟的脑袋:“说这些做什么。”
北风簌簌地刮着,木香上前道:“娘子,这么冷的天儿,别在这儿傻站着了,有什么话是明日不能再说的,再说郎君他们还有阵子才走呢!”
许棠便让许廷樟赶紧进去,自己正要转身离开,却忽然听见从院里传出了一阵琴声。
连正要跨过院门门槛的许廷樟都停住了步子:“咦?”
许棠一时也没有离开,几个音落下,她便觉出耳熟。
是张辞弹过的那曲。
许棠叫住许廷樟,自己同他一道进到院子里,果真见到东厢的灯亮着,这里住着的是顾玉成,是他在弹琴。
大晚上好端端的弹什么琴,更何况是《东麟堂琴谱》中的这一首。
是听见了她在外面说话的声音,所以才弹的吗?
许棠蹙了蹙眉,往东厢走过去,一直上了台阶,在檐下立着。
她虽对琴道不大通,可该有的技艺一点都没落下,再加上那日张辞弹的时候,她特意留了信,所以即便不能完整奏出来,对曲调也是囫囵记了个大概的。
顾玉成那日大抵也是听见的,并且记了下来,然而此刻,他弹出来的曲调大致与她记忆中的相似,但有几个音却明显是错的。
甚至越往后,他错的越多。
其实只听了一遍,能大致记得就已经很好了,可是这是对于别人来说。
若是顾玉成……
今日幸好是她在这里,若别人听出了他弹错了,恐怕是要贻笑大方了。
她不敢想象顾玉成犯这种错,然后被嘲笑。
到底不好在这个时候进去打断他,于是许棠强忍到了一曲毕,便重重地敲了两下门。
“请进。”里面很快便传来了顾玉成的声音。
许棠推门进去,这会儿其实许廷樟也早就跟在她身后了,许棠想了一下,把许廷樟推开,道:“太晚了,你该睡了。”
许廷樟乖乖地走了。
许棠走进去,只见顾玉成坐在案前,案上放着一架琴,里面不知熏了什么香,倒很好闻。
“你怎么乱弹琴呢?”许棠有些无奈,说完忍不住又笑了。
顾玉成面对她似是而非的嘲讽,倒也不窘迫,只是仍像素日那般淡淡说道:“谁说我弹的就是错的。”
“就是不一样,我记着,”许棠眨了眨眼睛,走到他对面去坐了下来,“张辞奏得行云流水,你却只能算是东施效颦了。”
顾玉成额角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但是他也没生气,没与许棠争辩,只是问她:“单论琴曲,你觉得哪首更好?”
许棠又笑:“我都说了你东施效颦了,你还能让我哪首更好?总不能你弹错的比他记在《东麟堂琴谱》上的要好吧?”
顾玉成还是没有被她说得羞恼,反而看着她,不疾不徐说道:“你又没亲眼见到西施。”
许棠愣了
一下,顾玉成倒确实会狡辩,她也是确实没见过《东麟堂琴谱》,只不过是听张辞弹过罢了,所以一时竟也反驳不出来。
“白夫人看重你,你却连琴曲的好坏都分辨不出,”顾玉成又道,“若是她在场,必定不是此番光景。”
说到这个,许棠倒确实有些遗憾,她也曾认真与白夫人学琴,但天赋不佳,实在不能人力所能改变的,按照白夫人所言,若是样样都不行,那么能做个好人也很好。
如何做一个好人太过于虚无缥缈,所以她曾经才会选择伸手帮助顾玉成摆脱困境。
许棠道:“她在不在都好,若我真能从张辞那里拿到琴谱,哪怕不是完整的,总是会呈到她面前去的。”
方才宫宴上,张辞也已经与她说过,已经记下来了几曲。
只是随即,许棠却重重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顾玉成立刻问道。
许棠神色忽的黯淡了下来。
“贵妃娘娘病了。”许棠并没有隐瞒顾玉成,反正这事儿他早晚也会知道的,“今夜都没有出现,就连七皇子,他也被叫走了。”
此时恰好有一阵狂风吹过来,正撞到了窗棂上,窗棂“哐哐”作响了两声,顾玉成侧过头忘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他慢慢说道:“眼下时气不好,贵妃娘娘会病倒也不奇怪。”
许棠听后没有说话。
所有人都是这样认为的,许道迹、许蕙还有别的什么人,甚至包括顾玉成。
他们都认为这不是件大事,最需要担心的不过是许贵妃的身体。
可她却不是这样,她还担心其他。
顾玉成和她不一样,他没有经历过那些,他没有重生,任凭他再聪慧,也算不到将来。
她无法对他说出自己内心的惶恐不安,说出来了,他恐怕会笑话她的吧?
怎么有人能杞人忧天到这种地步呢?
许棠最后只能苦笑了一下:“是啊,希望不要再有事了。”
闻言,顾玉成垂下眼帘,掩去目光中的一缕忧色,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滑过了一根琴弦,却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会有什么事的,”顾玉成再抬眼时,眼中含着笑意,仿佛一池化开的春水,“夜深了,棠儿妹妹该去歇息了。”
他的眼望得人心里暖融融的,许棠这才觉得浑身上下稍稍熨帖些。
今日本是送许廷樟回来的,听到琴音不知怎的就开始进来聊了起来,许棠起身道了一声“打扰”,便也立刻离开了。
顾玉成却并没有起身相送,直到他的房门关上,他才泄了气一般,手指按了按了额角,轻轻叹出一声。
***
这一夜,从顾玉成这里回去之后,许棠倒是睡了个好觉。
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日早上了,菖蒲端了热水进来,与木香一道为许棠梳洗,告诉她下半夜的时候外面下雪了。
今年的天真是冷得紧,仿佛从定阳离开的那日起,总是接二连三地下雪,往往都是地上、檐上的积雪才化干净没多久,下一场雪便接着下了。
许棠打发人去许道迹那里问许贵妃的情况,不一会儿人回来了,告诉许棠,许道迹喝醉了酒也才刚起,已让人去宫里问了,要再等一阵子才能知道消息。
如今许蕙也不与她一处了,去许廷樟那里又不方便,许棠便一个人在屋里干等着。
大约过了足有一个多时辰,许道迹才让人来许棠这里报信,说是许贵妃没有什么大碍,让她不用担心。
许棠却并没有放心。
她反而更不安了,到今日为止连许贵妃是什么病都不知道,便说没有大碍了,若是许道迹马马虎虎没有与她说倒还好,若真是没传出来,有什么病是不能说的呢?
只能说明许贵妃根本不是病,里头连病因都懒得编造。
到了晌午过后,禁中又来了人,原本初三那一日,许棠和许蕙是要入宫向许贵妃请安的,可是眼下却传了话出来,说让她们不用入宫了,其余也没说什么,说完边走,连许道迹备好的礼都没收下。
这下就连许道迹都觉出不对了,他急得团团转:“昨夜我就说不对劲,姐姐一向身子康健,能有什么病,还这么急?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许蕙安慰许道迹:“四叔父先别急,不让我们入宫,或是怕扰了贵妃娘娘养病也未可知呀!”
“那礼怎么不收?”许道迹瞪了许蕙一眼,“宫里那些内侍,从来就只有他们榨干咱们的份儿!”
许蕙侧过头不说话了。
许棠道:“眼下急也没用了,四叔父还是赶紧想想办法,赶紧去宫里打听消息才是。”
许道迹又瞪许棠:“要打听昨日就打听出来了!”
许棠才不怕许道迹,也不像许蕙那样被说几句就害臊,她还欲再说,却被顾玉成抢了先。
两人的目光有一刹那交汇到一起,许棠知道自己不用说了。
果然,顾玉成将她所想说了出来:“许家在朝中故旧遍布,或者该去问问他们。”
许道迹连忙找人去备马车,自己预备着要出门去找世交故友了,末了又自己嘀咕:“也不知道能不能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