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她却没了和他拌嘴的心思。
她努力让自己挤出一个笑,夸赞道:“好好好,我夫君的相貌,天下第一俊俏。”
陆惊渊得意:“这才差不多。”
江渝低着头,不让他发现自己在掉眼泪。
终于,她将他的衣裳穿好,别过头去,不敢去看他。
她尽力让平复自己的心情:“我……先去穿衣裳,一会儿再来。”
陆惊渊点头。
江渝穿戴齐整出门,发现院子里站满了人,亲卫们整装肃立。
人群中间,陆惊渊正在系甲。
他背对着她,拉紧束带,扣好护腕,抬手接过亲卫递来的兜鍪。
随后,他转过身。
看见了站在回廊拐角的她。
深秋的风穿堂而过,少女的裙角被风吹起。
廊外梧桐叶落纷飞,长安秋意正浓。
风掠过鬓边碎发,江渝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他,目光里千般不舍。
他停下动作,向她走去。
“真不用送我,”他低头看着她,笑了笑,“天越来越冷,回去再睡会儿。”
江渝没说话,只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她看着他身上那副熟悉的甲胄。她前世今生都见过太多次了,每一次他穿上它,就是要走了。
从扬州到荆州,从长安到西郡,再到北疆。
她想说些什么,可话还没出口,眼眶先红了。
他慌张地说:“你别哭,你一哭,我就心里慌。”
她别开脸,想忍住,可那眼泪不听使唤,啪塔啪塔地掉。
“我没哭!”她嘴硬。
他忽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铁甲冰凉,她身子有些发颤。
“别哭。”他含着笑,声音低低的,“我很快就回来。”
她埋在他胸口,没说话。
他无奈地说:“你这样,我还怎么走?”
江渝吸了吸鼻子,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将一支温热的玉簪塞在他手中。
那是上回,他送给她的玉簪。
江渝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陆惊渊,不要去铁门关,小心受伤,北疆天寒,照顾好自己……”
陆惊渊耐心地听着,等她说完。
他笑了笑:“等我回来。”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外。
江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接过亲卫递来的长枪,朝她最后看了一眼——
随后,沉声号令:“出发!”
他的身影,消失在尚未褪尽的夜色里。
江渝在原地站了很久,不忍看他出城的场面。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她才敢出门。
城内已经有百姓聚着了。
他挑在清晨走,为的就是不惊动京城百姓,可他们还是来送行了。
百姓三三两两的,后来,人却越来越多,沉默着站在街道两边。
女眷居多,静静地看着那队人马远去的方向。
江渝忽然明白——
他们其中,有些是来送行的。
送自己的儿子,送自己的丈夫,送自己的父亲。
那些出征的将士,有些是他们的家眷。
北疆一战必然会消耗兵力,于是朝廷征兵,长安城不少百姓也入伍了。
包括柳扶风。
她站在街边,和那些百姓站在一起。
天边渐渐亮起来,晨光从云层后透出,洒在朱雀大街的石板路上。
那黑压压的人马消失在众人的目光里,马蹄声越来越小,暗渊营已经出城。
江渝忽而想起来,在长安书院的时候,她读过一首诗。
小小的江渝捧着书读啊读,却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小陆惊渊凑过来,抽走她手中的书,笑嘻嘻地问:“看什么呢江大小姐?”
江渝没好气地说:“我在想这句诗的意思,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陆惊渊喃喃道,“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陆惊渊认真地说:“古来征战几人回,烽火一起,便不要指望着将士能好好地回来。”
回忆渐渐涌上,江渝闭上眼。
她脑海中,一点点地浮现出陆惊渊对她的好。
想起他带她翻墙教她打叶子牌,想起夏夜他爬起来给她扇扇子,想起他会背着自己,走很远很远的路……
这一世的遗憾,已经弥补了。
—
宋仪无奈地看着她:“江美人,你一天天都在想什么呢?都不知道是你失神的第几回了!”
江渝猛地一惊,不好意思地笑笑:“实在是对不住。”
宋仪叹了口气:“又想陆惊渊了?”
江渝点头。
宋仪感慨:“你俩夫妻也是,明明心意相通,怎么聚少离多的……”
说完,她又忍不住安慰:“你莫担心,陆惊渊战无不胜,一定会平安归来。”
江渝闷闷地说:“其实,并没有心意相通。”
宋仪疑惑:“没有心意相通?不可能吧?陆惊渊对你这般好,我一直以为你俩相亲相爱呢!”
江渝欲言又止,把情蛊的事情,和宋仪从头到尾地说了一遍。
终于说完,她诚恳地开口:“事情始末就是这样。”
宋仪一阵语塞。
半晌,她伸出手指,狠狠地弹了一下她的脑门:“你这个傻瓜!”
江渝一怔,迷茫地“啊”了一声。
宋仪无奈地说:“这情蛊我听陆成舟说过,是个假东西!”
江渝以为自己听岔了:“假的?”
“对啊,”宋仪摊手,“假的!依我来看,陆惊渊用这情蛊耍你玩儿,玩了好久!”
所以……
江渝不可置信地看着宋仪:“没错?”
宋仪认真地点头:“真没错,陆成舟说的还能有错?”
江渝猛地站起来。
陆惊渊这个混账东西,竟敢耍她!
用这个假情蛊,把她耍得团团转!
还说什么日夜欢好就能解蛊,以假乱真,哄骗着不让她解蛊……
江渝终于意识过来,一拍手背:“那这么说——”
宋仪焦急地说:“陆惊渊喜欢你啊,你才知道?我都知道了!”
江渝崩溃地问:“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宋仪也崩溃了:“我以为你早知道啊!你和他成天黏在一起,不是喜欢还是什么?”
江渝:“……”
宋仪翻了个白眼:“他早就喜欢你了,若是不信,你自个儿问孙满堂去。”
她没想到,这情蛊居然是个假的。
陆惊渊早就喜欢她了。
她又是高兴,又是惊喜。可一想到和他分别,心中又涌上落寞的情绪来。
他喜欢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不敢相信,问宋仪:“那你说,为什么陆惊渊要对我隐瞒情蛊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