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两人并未看到元云岳背后的血,也并未注意到元云岳血色尽失的面色和唇色。
元云岳推了拽着他手臂的余云燕一把:“探路!”
余云燕是他们之间速度最快的,只有余云燕在前探路、清路,他们才能跑的更快。
领会意思的余云燕颔首,重新上前双刀劈砍。
元云岳双腿如同灌铅,他咬牙强撑,不让自己拖慢元扶妤的脚步。
密林黑深,看不到尽头,身旁有他的姐姐在,他本应是什么都不想只一往无前才对,或是知道自己的路快到头了,元云岳只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心中对前路生了惧意。
他侧头看向抿唇带着他在逃路上狂奔的姐姐,眼眶通红,对元扶妤开口:“姐,一直以来我都没能向你坦白一件事。”
“脱险了说!”元扶妤紧盯前路,以为是元云岳撑不住,拽过元云岳的手臂架在自己肩膀上,一手环住元云岳的腰,摸了一手温热的血。
元扶妤脑子嗡一声,脚下步子一顿,元云岳却扣住元扶妤的肩膀,带着元扶妤往前跑脚下不停。
“在发现你、我、律儿中毒之前,我不是真的不想要权才要了一个闲王称号,我只是怕沾染了权力守不住本心,让你失望!我一直认为,这个世上我什么都不怕,最怕的就是让你失望。”
元云岳声音很喘,但有些话他怕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对元云岳来说,元扶妤是唯一知道他身世之人。
也是唯一知道自己身世后,没有抛弃他的人。
在他父亲那里,元云岳是为了吊住母亲性命不得已抱回来的孩子。
父亲藏着这个秘密,直到母亲离世,他在父亲眼中就失去了价值,从此再也未曾被他父亲看在眼中。
只有她的姐姐牵着他的手,说她永远不会不要三蛋。
她一直都在认真践行着自己的诺言,不论走到哪里都带着他。
全世界的人对他失望他都不在意,可他唯独不想让姐姐对他失望。
“后来你死了,我才知道……我最怕的不是让你失望,而是护不住你!”
姐姐死后,他的生活就剩下为真正与姐姐有着相同血脉的律儿试药,只有律儿能活下去,元家的江山才能稳住。
他的姐姐又回来了,他认为这是老天对他天大的恩赐。
虽然可惜,他不能一直守在他姐姐的身边。
但……
“我感激老天,给了我这次机会,让我弥补遗憾,能护住你一回,我死而无憾!”
说罢,元云岳脚下步子一顿,攥着元扶妤肩膀的手用力将元扶妤推了出去:“余云燕!本王命你护她平安离开南山!”
在前竭力劈砍清道的余云燕回头,看到被元云岳推出的元扶妤,快步上前将人接住,视线触及转身冲向身后追兵的元云岳后背时,睁大了眼,元云岳竟满背鲜血。
都是久经沙场之人,余云燕怎会不知这样的出血量,是跑不出去的。
可元云岳是阿妤一直带在身边的弟弟,即便是他下令,余云燕怎么能舍下元云岳?
阿妤死后,元云岳该是她舍命保护的人才是。
元云岳紧握长剑,挡在路中,对着极速逼近的王家死士喊道:“你等追杀不放,不过是因怕王家死士藏身之地曝光,但此时你们藏身之地怕已被玄鹰卫与禁军踏平!我乃大昭闲王元云岳,若你等肯就此罢手,我百金相酬,助你们远走高飞不受王家牵连!”
他一瞬不瞬望着远处飞速而来的黑影,双目猩红,额头青筋清晰可见,声嘶力竭喊道:“若你等怕回去不能同上峰交代,非要杀人不可,我愿以我一人性命,换她们活路!你们带闲王的脑袋交差,也免被玄鹰卫一网打尽。”
不等余云燕反应,身侧元扶妤咬紧了牙义无反顾朝回奔去。
砍向元云岳的刀没能落下,刀锋撞出火花那一刻,元扶妤眼底尽是狠意。
她旋身一转,头也不回地的反手一刀,将背后死士捅穿,拔刀向前,护住元云岳,与王家死士正面交锋。
今日,她失去了很多人,失去了林常雪,失去了薛元、朱招,她不能连自己最重要的弟弟都失去。
只要他们能在更多的死士赶来之前,了结眼前这些人,便能给元云岳包扎伤口,她便有可能带她弟弟活着离开南山。
“走啊!”元云岳震惊看着折返回来的元扶妤。
“元云岳,我找到你牵起了你的手,承诺过……这辈子绝不放手,我便绝不会抛下你,不论生死!”元扶妤咬牙切齿道。
余云燕一咬牙,也折返回来,冲到最前,阻拦更多朝元扶妤和元云岳杀去的死士。
元云岳若非看到元扶妤还在这里,凭借要护元扶妤的意志支撑挥剑,此刻怕已倒下。
可到底养尊处优多年,又身负重伤,已耗尽体力的元云岳长剑脱手,踉跄后退靠在树干上大口大口喘息着,失血过多意识模糊,险些倒下,他双膝跪地,单手强撑扶住树摇了摇头唤回意识,看向元扶妤……
他张了张嘴,口中吐出鲜血,无比艰难才对前方拼杀的元扶妤发出喊声:“走啊!”
最前方,原本游刃有余的余云燕也已逼近极限,身形速度也不受控慢了下来。
越来越多的王家死士追了上来。
元扶妤肩膀伤口崩裂,掌心全都是滑腻的鲜血,几乎要握不住刀柄。
厮杀、逃亡,几乎掏空了元扶妤的体力,她喘息剧烈看向扑来的王家死士,抬起胳膊越发的沉重举刀。
“姐,走啊!”
元云岳拼着全力声嘶力竭哭喊出声音未落,不远处突然传来激烈的狗吠之声。
不知从哪里冒出的笠帽,将朝元云岳挥刀的王家死士撞飞……
体力不支以刀身挡刀的元扶妤,被踹得撞向远处粗壮树干前一刻,黑暗中冲出一道身影,骨节分明的大手稳稳托住元扶妤后背,剑光出鞘横扫,血雾喷溅。
元扶妤侧头,是谢淮州棱骨分明的下颌。
谢淮州揽住元扶妤脊背的手用力,将人往元云岳的方向推去。
“去看闲王!”
元扶妤未有半分迟疑,全力朝闲王跑去。
看到谢淮州,元云岳心中绷着的那根弦一松,人直直朝右侧倒去……
“三蛋!”元扶妤惊呼,急冲扑进泥泞中接住元云岳的脑袋,“三蛋!”
元扶妤扶着元云岳的脑袋,膝行上前将元云岳抱在怀中,看到元云岳下颌的鲜血,元扶妤心像被一把刀搅弄般疼,她慌忙用手为元云岳擦血,可她手中也是血,越擦越多。
“云燕!”元扶妤对远处喊了一声,想要止血药。
“谢淮州带援军到了!”元扶妤低头看着元云岳,“你再坚持一下!我和云燕先带你找大夫!”
元扶妤着急抬头搜寻余云燕的身影,却只看到王家死士在谢淮州手中毫无招架之力,只看到裴渡带着玄鹰卫加入鏖战。
黑沉沉只有利刃交击和杀声的深林,越来越多的火光聚了过来。
没有看到余云燕,元扶妤瞧见跟在谢淮州身边的卫衡玉,喊道:“卫衡玉!止血药!”
被叫了名字的卫衡玉不知元扶妤怎么认识她,又怎么知道他身上有止血药,但还是在厮杀的间隙,将自己身上装着止血药的荷包摘下抛给元扶妤。
元扶妤接住,一手抱着元云岳,用牙齿咬开荷包:“三蛋,你撑着,我给你上药!”
第126章 睡吧三蛋
谢淮州视线扫过元扶妤和元云岳:“裴渡!去接应董大夫!要快!”
听到谢淮州的声音,元云岳心中很是安慰。
谢淮州让他不要来,教他去王家以权压人做一个王该做的事,可权衡利弊……如今掌控朝政的谢淮州才是最不该来的。
他还是来了……
元云岳知道,谢淮州是为了姐姐。
因为他是姐姐在意的弟弟。
“姐……”元云岳想开口说话,口中鲜血却先涌了出来。
元扶妤热泪奔涌而出,她不敢翻动元云岳,颤抖着手将药全部倒在掌心中,按向元云岳背后伤口。
她用力抱紧元云岳,一只手不断擦他口中涌出的血:“不说话了!不说了!姐找人救你!”
元扶妤抬头,目光四处寻找玄鹰卫中带着伤药负责救治之人,可入目的是铿锵激烈的刀光剑影,是险象环生、长刀入肉的热血喷溅。
她看不清,找不到。
元云岳艰难抬手抓住元扶妤捧着他面颊的手腕,将鲜血吞了下去:“谢淮州来了,我也能放心了……”
“元云岳!”元扶妤克制着颤抖的哭声,咬牙压住哽咽,故作镇定捧住元云岳的脸,目不转睛望着他,一字一句道,“你要是没了……以我商户女的身份,报仇就是空谈!守元家江山就是空谈!你得给我活着!你要是没了,我在京都还能依仗什么?三蛋……你得活着!”
元云岳通红的眼中尽是泪水,他也不想死啊!
可他知道他不成了。
逃跑路上,他为了不拖后腿在强撑,撑得很艰难。
此刻看到谢淮州人到了,他知道他的姐姐能活,这口气一松,就再也提不起来了……
可他还没有安排身后事。
还有律儿……
他要是没了,谁给律儿试药?
律儿没了,元家的江山就没了。
元云岳泪水不断从眼眶涌出,他知道自己不能死。
可真的好累。
元云岳哽咽的哭声,和鲜血一同从嘴里往外冒:“是我,是我对不起,我要……要让姐姐失望了……”
元扶妤看着越来越多的血,心生恐惧,用力摇头:“三蛋,姐不能没你!你从来都没有让我失望过,从来没有过一次!所以我回来后才会去找你!我只是……我只是不能失去你!”
“姐,我冷……我好冷,也好累。”元云岳眼皮沉重,身子也在发抖,带着哭腔的语声虚弱,“可我,舍不得你。”
元扶妤越发用力抱住元云岳,用自己身体紧紧贴着元云岳,压不住哭声:“求你……别离开我,三蛋……姐不能失去你。”
听到元扶妤的哭声,眼皮沉重到已要闭上的元云岳强撑睁开眼,他咳了两声,血跟着涌出。
他望向泪水如同断线,满目痛苦的元扶妤,他想到兄嫂和杨戬林、金旗十八卫折在那城中时,元扶妤的痛不欲生。
他怎么舍得?
他用力攥住元扶妤抚着他面颊的手,咬住牙将血咽了回去,强迫自己睁着眼,强撑不让自己那摇摇欲坠的泪掉下:“不哭,别怕,不死……”
元云岳曾发过誓,绝不会再让姐姐那般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