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后悔了……
他昨夜怎么能被母亲劝下呢?
他应当和当初的元云岳一样,不顾自身安危,只凭本心冲去南山,在王家死士对元云岳挥刀前将人斩杀,然后对元云岳伸出手,对他露出笑容,说一句……还好及时赶上!三蛋,我来救你了!
元平八年三月末,闲王元云岳至南山,察王家藏匿死士数千之众,南衙禁军奉谢尚书之命发三营兵马前往南山,闲王为王家死士所杀。
当日,谢尚书未着官服,一身血衣踏入宣政殿,跪天子脚下,陈述王氏一族罪状。
玄鹰卫掌司裴渡捧闲王血衣入殿,皇帝见叔父血衣痛哭不止,下诏,王氏一族藏匿死士意图谋逆,戕害宗亲,夷三族。
众臣工神色紧绷,齐叩万岁,山呼陛下英明。
第129章 下去陪我哥哥吧
出人意料的,宣政殿内竟无一臣工为王氏求情。
世家官员皆以郑老太师、王炳凌、崔大人和卢大人马首是瞻。
眼下王炳凌被抓,郑老太师、崔大人和卢大人都未曾开口求情。
想来是王家私藏死士、戕害闲王证据确凿,无法开口。
王家门生,及与王家关系较近的姻亲,在众臣山呼陛下英明之时,也断了求情的念头,举着笏板颤抖跪下叩首,生怕给自家招来祸患。
京都延寿坊、通化坊、平康坊、崇仁坊和永兴坊的王氏家宅天不亮便被禁军围住。
王氏之人从最初的愤怒咒骂,到后来携带密信出府的家仆血溅府墙,再到放出去的信鸟刚从墙头飞起,便被不知从哪个方向射来的弩箭杀了个干净,王家人顿时人心惶惶。
有王家人企图买通围困王家的禁军,哪怕只得到一句话,让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好。
可上面有命令,围困王家的禁军缄默不语,这让王家人心中的恐惧更盛。
直到魏延亲自将王岖的尸身送到王家,王家人才知道出了要命的大事。
魏延命人抬着王岖的尸身直入王老太爷的松荣院,缠绵病榻已无法起身的王老太爷王廷松气得险些吐血。
他强撑拿出先皇御赐的免死金牌要入宫见小皇帝。
王廷松被家仆扶着起身,因其手中握有先皇御赐的免死金牌,松荣院主屋内的禁军默默朝两侧让路,跪了一地。
王炳毅甩开压着他的禁军,上前扶住自己的父亲,恶狠狠看向魏延:“魏延,见了先皇御赐的免死金牌,你竟敢不跪!”
魏延冷笑一声,朝天一拱手:“你说是先皇御赐便是先皇御赐?”
“你放肆!”王炳毅提高了音量。
魏延对王廷松还算恭敬:“王老大人……我得先瞧瞧这东西真假。”
王廷松冷眼睨着这泥腿子出身的魏延,世家出身的老大人是万分瞧不上的。
若非这魏延跟对了陈行舟,陈行舟又跟对了长公主,哪里轮得到他一个低贱的蛮子在他面前耀武扬威,怕是给他们王家当马奴都排不上。
王廷松将金牌递给儿子。
王炳毅接过金牌,居高临下举到魏延面前:“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
魏延目光认真打量着王炳毅举着的免死金牌,他抬眸望向满目鄙夷的王炳毅,唇角勾起。
王炳毅见魏延这笑,心中一凉,刚要收手,便被魏延扣住手腕一拧按在地上。
在王炳毅的惨叫声中魏延慢条斯理拿过免死金牌,塞入自己胸前,拿出一个粗制滥造的金牌放入王炳毅手中,怒喝一声:“大胆王炳毅,竟然敢拿假的免死金牌妄图以假乱真出府!都给我站起来!谁让你们对着个假的免死金牌跪的!”
禁军立刻起身。
闻言,王廷松瞪大了眼,险些站不住。
“魏延!你胆敢私扣先皇御赐的免死金牌!”
“王老大人,我魏延一个泥腿子出身,哪里敢做这样大逆不道的事!”魏延一把将王炳毅甩开,“王老大人可莫要往我一介武夫泼脏水啊!”
被甩出去的王炳毅嘶吼着就要朝魏延扑去,却被禁军压住。
魏延拱了拱手:“小王大人的尸身送到,下官这就告辞了。”
说罢,魏延便转身头也不回离开。
王廷松瞪的如同牛铃似得双眼充血,被气得喷出一口血便直挺挺向后倒去。
·
闲王遗体被送入京都,闲王府灵堂已经准备起来。
小皇帝亲自出宫,在闲王府至今未出。
朝中有将女儿嫁入王家的臣子,皆坐立不安。
有的怕被女儿、女婿连累警告家中之人不可再往来。
有的则是四处送礼说情,想办法欲将自己女儿捞出来。
一时间,谢淮州一党门庭若市。
崔府之中。
因之前王家三郎来崔府闹了那么一遭,秦妈妈没能回芜城。
今日见自家姑娘被玄鹰卫送回来时全身是血,吓得秦妈妈不知如何是好。
可元扶妤遣走了所有仆从,连要抬进院子里给元扶妤沐浴的热水都给拦了下来。
秦妈妈和崔家管事都不知发生了何事,守在元扶妤的院子外不知如何是好。
崔家管事向一盏灯都未点的院子内看了眼,道:“我派人给大爷送个信吧!总得有个人拿主意!”
四姑娘这样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回来,谁也不见,什么也不说,这京都还有生意在,需要有人尽快拿主意。
秦妈妈点了点头:“你说的对!”
姑娘身边的薛元和朱招两人是被抬回来的,可以说已面目全非。
锦书和其余四个护卫身上也都带着伤,想来定然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见锦书从外回来,秦妈妈上前还没来得及和锦书说什么,锦书抬手制止了迎上前的秦妈妈,匆匆进了院子,又将院门关上。
锦书推开隔扇,跨进黑漆漆的屋子,隐约能看到坐在桌案后一动不动的元扶妤。
她走时她们家姑娘便坐在那里,几个时辰过去竟未挪动分毫。
锦书正要先去将烛火点亮,便听元扶妤鼻音浓重的嘶哑声音从桌案后传来,阻止了她点灯的动作。
“谢淮州送消息过来了?”
“云燕姑娘和杜宝荣已经将常雪姑娘安顿好,正帮忙处理丧事。王家那边听说很早便被围了,谢大人的命令,王家一只鸟都没能飞出去。”
锦书说着走到桌案前,扶着矮桌边缘单膝跪下,望着矮桌后的元扶妤,却只能看到元扶妤僵硬萧索的身影轮廓。
“我出去打探消息的时候,正遇到来亲仁坊送消息的裴渡,裴渡让我转告姑娘……陛下见到闲王血衣,下令王氏夷三族,无一人为王家求情。闲王殿下已经安顿好,陛下去了闲王府现在也没出来。”
“另外,太原案今日便已开始审,马少卿病重起不来身,现在是杨戬成接手了这个案子,有太原人证……还有马少卿带回来的证词,审的很顺利。王家还遗失了先皇御赐的免死金牌,企图用假的蒙混过关,也被发现了,陛下震怒要严惩。”
朝中无人为王家求情,应是谢淮州已与世家达成了默契。
他的动作很快。
至于先皇赐的免死金牌,这么重要的东西,王家怎么会遗失……
怕也是谢淮州的手笔。
半晌,元扶妤才轻声问:“送薛元和朱招回芜城之事,卫衡玉安排好了吗?”
锦书点头:“已经安排好了,卫衡玉说保证这一路畅通无阻,让姑娘放心。”
元扶妤点了点头:“你也累了,去歇着吧。”
“姑娘……”锦书见桌案上她几个时辰前送来的餐食未动,包扎伤口的药和用具也还齐整放在桌案一角,她轻唤了一声,说,“你的伤口要重新包扎一下,我点一盏灯,咱们把伤口处置了,然后换身干净衣裳,好不好?”
“下去吧……”
元扶妤的命令,锦书一向不能违抗。
“姑娘,我就在外面,要是姑娘要什么,就喊我。”
尽管担心,锦书还是一步三回头的出了主屋,替元扶妤将隔扇关上。
从奔赴南山救林常雪到现在,锦书的精神一直紧绷着,这会儿她单手撑着木地板在屋檐坐下,疲惫感才铺天盖地袭来。
她担忧屋内的元扶妤,本想靠在廊下朱漆红柱上喘口气,不成想就那么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坊内巷道突然出现的晃动火光闯入崔家,照亮了崔家上空,火光移动直冲崔家内宅,紧跟着传来崔家奴仆惊呼和阻拦声。
锦书闻声想起身,可她太疲累眼睛根本就睁不开。
直到那火光冲到元扶妤院外,院门被一脚踹开,锦书才惊醒。
看到秦妈妈被一身甲胄的官兵按倒在地,锦书猛地站起身。
只见一身戾气的安平公主元扶苧身着白色丧服,在婢女和护卫簇拥之下,双目赤红,气势汹汹走了进来。
锦书连忙迈上石阶,立在廊庑之下,用身体挡在门前,同还未走近的安平公主行礼:“见过公主殿下。”
元扶苧人还未走到跟前,跟在元扶苧身边的护卫就先一步上前,正要一左一右将锦书拉开。
锦书虽然畏惧来者是公主之尊,可见元扶苧来者不善,一手一个扭住两个护卫的胳膊将人制住,依旧拦在门前。
元扶苧脚下步子未停,见锦书制住她的府兵,还拦在门前不让开,语声阴沉:“敢阻者死!”
锦书全身紧绷,看着拔剑朝她走来的兵士,眸色一沉,已做好随时拼杀带自家姑娘逃跑的准备,元扶妤的声音却从屋内传来。
“锦书,请安平公主进来。”
闻言,锦书将双手制住的两个兵士朝拔剑向她走来的甲士甩了过去,将人撞翻在地,而后利落将隔扇打开,恭敬立在一侧。
元扶苧跨入漆黑的屋内,充血通红的眼睛不适应黑暗,扬声:“火把!”
跟随元扶苧而来的府兵立刻举着火把鱼贯入内,锦书见状转身沿廊庑走至窗前,一跃翻进去护在元扶妤身侧,双手按在绑在大腿外侧的短刀手柄之上。
“锦书,后退。”元扶妤哑着嗓音道。
锦书不解看着自家姑娘,却见自家姑娘坐在矮椅上,直勾勾望着双眼猩红的元扶苧。
冒着黑烟的火把左右摇晃,连元扶苧脸上哭过的泪痕都映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