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姑娘千万别误会,崔姑娘与含璋若两情相悦,老身高兴还来不及,并非是要拆散姑娘和含璋。”谢老太太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长公主离世快四年,含璋好不容易又遇到一个心怡之人,老身不论如何都会成全。可含璋的情况崔姑娘应当了然,他恐怕不能给崔姑娘一个明媒正娶的婚礼,希望崔姑娘不要介意!”
元扶妤平静无波的眸子微阖,似要透过老太太浑浊泛红的眼睛,看透谢老太太的内心:“所以,谢老太太是打算,暗中为谢淮州找人留后,明面上……让谢淮州为长公主守一辈子,来稳固权势?”
谢老太太用恳切的目光望着元扶妤:“我们谢家不会亏待崔姑娘的,我会书信一封……让谢家不遗余力助崔家生意,算作弥补崔姑娘。”
元扶妤陡然便明白,谢淮州为何最后会同谢老太太离心。
明白谢淮州第一次向她提出,要用那个无不应允的许诺求她放下朝政,握着她的手说……他只有她了,那时不是为权力演情深,而是肺腑之言。
“谢老太太若当真了解谢淮州,就该知道他不是恋栈权位之人。你这般怕谢淮州失权……是怕谢家失势吧?”元扶妤嗤笑,“当年状元郎谢淮州得先皇应允,为长公主准驸马后,玄鹰卫还未深查谢淮州的身世,谢淮州乃是汉阳府商户谢家过继给读书人家,得以参加科举夺魁的消息就传开了。长公主原以为是谢家大房为借长公主的势获利,如今想来……怕是谢老太太将消息放出去的吧?”
谢老太太心一惊,崔四娘猜到的?还是……含璋连这个都给这崔四娘说了?
“用祖孙情做筹码,以性命做要挟,使谢淮州不得为双亲报仇。利用谢淮州权势,为谢家谋利。”元扶妤唇挑凉薄,转身朝殿内走去,“谢老太太当真是会将谢淮州……物尽其用呢。”
谢老太太眼底的恳切陡然变得凌厉,可握着拐杖的手却不住轻颤。
元扶妤余光看到已端着汤药回来的锦书,从锦书手中接过汤药托盘,说了一句:“锦书,去让人送谢老太太回谢府……”
谢老太太转头震惊看向元扶妤的背影:“这里是长公主府,不是你说了算!”
元扶妤闻言步子一顿,侧头朝身后谢老太太看去,眸色寒凉:“那谢老太太就看看,我说了算不算。”
说完,元扶妤朝谢淮州床前走去。
谢老太太面色越发难看,她没忘今晨裴渡要送她离开时,是崔四娘一句话,她才留了下来。
锦书立在门口对远处玄鹰卫招手,让玄鹰卫送谢老太太回去。
昨夜玄鹰卫掌司裴渡就交代过,若他不在时崔四娘有什么吩咐照做便是,玄鹰卫对谢老太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元扶妤将黑漆描金的托盘放在一旁,见董大夫为谢淮州换好药,又将谢淮州扶起,她捧着药碗走至床榻边坐下。
董大夫让谢淮州依着自己,配合元扶妤给谢淮州喂汤药。
元扶妤将药送入谢淮州口中,似是随意一问:“谢老太太说……长公主还在时,谢大人喝什么汤药喝了两年多?他身体有恙?”
董大夫合上谢淮州下颌,迫使谢淮州将药汁吞下,也未隐瞒:“那倒不是,谢大人身体康健,只是长公主摄政时国政繁忙,殿下本就心力交瘁,谢大人担忧孕育子嗣会掏空殿下身体,便喝了两年的汤药。”
第159章 在她掌控之中的棋子
元扶妤送汤匙到谢淮州嘴边的动作一顿。
成亲之后,元扶妤与谢淮州夫妻之事契合又肆无忌惮。
她还以为,是她体内毒素以致她不能有孕,所幸元扶妤精力根本分不出一丝在子嗣之上,也就从未计较过无孕之事。
“怎么这么意外?”董大夫轻笑,“不然,你以为……驸马和长公主成婚两年无子,是因什么?”
元扶妤垂眸,将汤药一勺一勺喂完,与董大夫合力将谢淮州安顿好。
她看向董大夫:“去歇着吧,不必在这里防着我。即便我再喜欢谢淮州,也不至于在他病着的时候对他做什么……”
董大夫丝毫没有被元扶妤拆穿的尴尬,他笑了笑道:“我不是防着你,是对你好奇。我是长公主六岁时到元家的,从来没有一次……听长公主提起过在芜城有一个心腹,但你对长公主的事,有些知之甚多,有些……却又似茫然不知。”
还有闲王元云岳……
这个崔四娘似乎与闲王交情匪浅。
南山那夜,闲王没了时,董大夫看得出眼前姑娘的痛不欲生。
他不想揭人疮疤,便未提此事。
“谢淮州伤重,不能请旁的大夫来看,后面还得指望董大夫。”元扶妤轻轻叹息一声,“去歇着吧。”
董大夫点了点头:“好,我去偏殿歇一会儿。”
来日方长,他总能解开疑惑。
董大夫一走,屋内只剩元扶妤和谢淮州两人。
锦书从门外进来,压低声音对元扶妤说:“翟家那两个死士已经处理干净了,另外两个按照姑娘吩咐,命令他们守在崔家。”
元扶妤应了声:“嗯。”
翟家两个死士这一次没有护住她,已是失职死罪,又看到了谢淮州护着她重伤。
虽说,翟家死士只认调令。
但难保不会还留有对旧主的忠心,给翟鹤鸣送消息。
留不得。
元扶妤试了谢淮州的额温,比上午低了些。
她随手将他碎发拢至耳后,指腹流连在他的侧颜上。
许是时间过去的太过久远,元扶妤都已记不清曾经在芜城救下的谢淮州是何种模样。
只记得,她当初救上来的人,似乎并不想自救。
与谢淮州成亲后相处的种种,在她脑海中也是模糊的。
可如今谢淮州躺在这里,曾经过往的一些画面反倒是清晰了起来。
不可否认,元扶妤对谢淮州是有情的。
不过,她清楚……那是因谢淮州无一处不合她心意,她贪恋与谢淮州极情纵欲的欢愉之情。
新婚夜,谢淮州说他向陛下请旨为元扶妤驸马,是真心爱慕元扶妤,他想成为元扶妤的家人,因他知道元扶妤护短,对家人和朋友可舍命,他很羡慕。
说这话时,谢淮州那双直直望着她的眼神,带着湿润的潮意,被烛火红帐映成琥珀色的眸中像藏着深情的钩子。
那时,元扶妤审视着目光深情动人的谢淮州,只觉谢淮州这张嘴里没一句实话,貌美又虚伪。
明明是商户出身,为她的驸马只图做她的家人?
哪怕谢淮州直言图她的权势,她也不会因此认为谢淮州功利,毕竟拥有权势也是元扶妤旁人无法匹敌的优点之一。
元扶妤只当是谢淮州不了解她这个人,不知她喜欢坦率也接受奉承,喜欢真实也能容忍谎言。
她以为,谢淮州是把她当做那些喜欢沉溺温柔的世家子嗣糊弄。
却不想,谢淮州说的是真的……
谢淮州有血脉相连的家人,可从未得到过纯粹的袒护。
他有祖母,他的祖母疼他,却从不曾坚定与谢淮州站在一起过。
他的祖母,以命胁迫年幼的谢淮州,是舍谢淮州选了长子。
他以为有外祖父,但外祖父舍了母亲的仇恨,便是连他这个外孙一同舍了。
难怪,芜城遇险他未想过自救。
难怪,他说元扶妤护短,为家人朋友可舍命,所以想成为元扶妤的家人。
他对元扶妤剖白真心,口中的羡慕,发自肺腑……
他对她坦诚的没有丝毫谎言。
可元扶妤以为谢淮州在用虚情掩饰权欲。
她直白告诉谢淮州,希望谢淮州能入朝拉拢寒庶出身的官员。
她要的是在朝中的第三股势力,来缓和她与世家的紧绷的局面。
她扶持谢淮州,给谢淮州权力,允许谢淮州借她的势登高。
不是因情深和信任。
是因她把谢淮州视为一颗全然在她掌控之中的棋子,令她爱不释手的所有物。
若谢淮州知道这些,还会不会将她视作唯一的家人,为她舍命?
裴渡已将矮桌挪到谢淮州榻前,笔墨纸砚摆放齐整。
裴渡将几摞公文放在桌案左侧,同元扶妤说:“听说午时后才从宣政殿出来的官员,都派人回府去查王氏细作的事了。”
“这是自然。”元扶妤说,“估摸着现在朝臣都盼着我尽快醒来,好说出细作名单。”
元扶妤净了手,接过锦书递来的帕子擦了擦。
见元扶妤要批示公文,裴渡满目担忧。
就像曾经谢淮州刚开始接手朝政之时,他看谢淮州批示公文时一般担忧。
“其实,兵部尚书也信得过,要不然让他过来一同参详公文?”裴渡说。
“不必。”
看着元扶妤动作熟稔在矮椅落座,提笔蘸墨,模仿谢淮州的笔迹批示公文,裴渡目光从元扶妤未经思考便落笔的公文上,挪至元扶妤身上……
她迅速浏览公文,落笔便是简明扼要批注,娴熟的像批示过千百次般。
裴渡望着元扶妤的动作和神态,怔愣片刻后走至矮桌前,如从前长公主批阅折子时那般,单膝跪于矮桌旁,整理元扶妤批过的公文。
直到玄鹰卫隔着屏风接连来报,兵部尚书胡大人、御史中丞陈钊年、户部侍郎郑江河,还有何义臣先后登门,裴渡这才将元扶妤批好的公文整理妥当起身。
“我去瞧瞧。”裴渡说。
裴渡话音刚落,又有玄鹰卫进门禀报:“翟国舅与邓太医一同登门,说是陛下关心谢大人伤势,特派邓太医为大人看诊。”
裴渡闻言手心攥紧:“该来的还是来了,翟鹤鸣不好对付。”
“慌什么,邓太医来了,就把他留给董大夫去应付。”元扶妤头也未抬,用笔顶敲了敲已经批好的公文,“你带批好的公文,让玄鹰卫送回衙署,若是翟鹤鸣要见谢淮州,就说谢淮州强忍伤痛批了这些公文后,喝了药刚睡下。谢淮州批示公文已经耗费了很大的精神,若翟国舅当真关切谢淮州伤势,便不要打扰谢淮州休息,过几日再来探望。”
裴渡颔首,将桌案上的公文抱起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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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渡让两个玄鹰卫捧着公文同他一同去了前厅。
翟鹤鸣本就坐不住,负手在前厅内踱步,瞧见裴渡时上前两步,
在前厅台阶下,裴渡交代玄鹰卫尽快把公文送走,若有新的公文送到一并取来。
很快,裴渡走上台阶,同正厅内的几位大人行礼。
“谢尚书如何了?”翟鹤鸣问。
“谢大人强忍着伤痛,批了今日的公文后,喝药刚睡下。”裴渡说着再次同在场的官员行礼,“多谢诸位大人前来探望谢大人,但今日,谢大人怕是见不了诸位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