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扶妤眉目间染上笑意,黑白分明的清透眼仁在日光下极绚。
谢淮州看了眼手中的面具,也明白了元扶妤在笑什么。
当年他们在怀远坊斗场相遇,谢淮州戴着随手从摊贩手中买的白猫面具,元扶妤戴的也是随手从摊贩那里买的黑豹面具。
时隔多年,他与当年的元扶妤一般徒步慢行于百姓之间,不愿来往行人将目光投向他,看到熟悉的黑豹面具便买了戴起。
没想到元扶妤却买了他当年戴的白猫面具。
谢淮州拂去面具上的尘土,朝元扶妤走近,将白猫面具递给她。
“没想到,谢大人也有这样的兴致。”元扶妤接过面具。
“殿下最喜欢这份市井繁荣,市井越是繁荣热闹,越是能体现国力强大与否。”谢淮州对元扶妤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邀请元扶妤同行。
挤到元扶妤身侧的崔二郎见戴着面具的谢淮州气度不凡,身后跟着一个身形笔挺的带刀护卫,四周隐在人群中的护卫也不少,立时明白谢淮州身份非比寻常。
想到自己堂妹崔四娘长公主心腹的身份,崔二郎拦住了要上前的秦妈妈,在看着扶妤和谢淮州两人并肩前行后,在距离裴渡有半个身子的距离跟着。
“这些日子流言甚嚣尘上,谢大人戴着面具在大庭广众之下与我并肩而行,就不怕被同僚看到了,又再掀波澜?”
耳畔人声沸腾,元扶妤的声音仍清楚的传入谢淮州耳中。
他侧头瞧着元扶妤说:“崔姑娘是长公主心腹,我对长公主留下的人一向不错,遮遮掩掩避开反倒显得心虚。”
元扶妤负在身后的手摩挲着面具边缘:“身上的伤好些了吗?”
“这段时间崔姑娘一直不闻不问,我以为你已经忘了我为护你受伤之事。”谢淮州说。
元扶妤脚下步子一顿,转头对上谢淮州面具下温和含笑的眼,唇角勾起:“谢大人这是在邀功,还是提醒我报救命之恩?”
这段时间何义臣一直在给元扶妤带消息,所以元扶妤对谢淮州的身体情况还是知晓一二的。
“先报救命之恩吧。”谢淮州抬了抬下颌,示意元扶妤看背后的汤饼摊子。
元扶妤回头,身后是个挂着麻布的草棚摊子,肉汤香气扑鼻,她回头对谢淮州笑道:“龙舟竞渡还有些时辰,那我就请救命恩人用碗汤饼。”
裴渡眉头紧皱,摆手示意人群中的玄鹰卫去汤饼铺子清人。
谢淮州与元扶妤两人坐在汤饼铺子三面透风的草棚下,摘下脸上的黑豹面具,随手放在掉了漆的大方桌上,与那个白猫面具挨着。
汤饼铺子的老板娘见元扶妤与谢淮州两人衣饰无华却气度不凡,又见守在铺子外的裴渡,腰间挂着玄鹰卫令牌,便知他们家铺子里坐着的这位大人身份不凡,老板娘连忙拉着自家汉子去烧火,让自家汉子离贵人远些,别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惹恼了贵人。
元扶妤与谢淮州说起西川之事。
“这次是碰巧,崔家以粮草换了西川十年的盐铁专营权,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自然是没有人敢在平定东川之前提起此事,可等东川平定,以此事参柳眉的朝臣不会在少数。”元扶妤语声徐徐,“到时还得谢大人为柳眉担待一二,顺势以西川为例,禁止这一方大吏私许盐铁专营权的风气。”
“十年之期一到,崔家不打算继续在西川专营盐铁了?”谢淮州将一双擦干净的竹筷放在元扶妤面前的茶碗上。
“为大昭长远计,盐铁专营之权……还是国府掌控最为妥当。”元扶妤手指轻叩桌案。
元扶妤为解一时之困,可以带崔家钻这个空子,但为大昭长远,绝不能让一方大吏群起效仿与商户政商勾结。
第172章 自欺欺人
否则,不论是对百姓还是对朝廷,皆非幸事。
元扶妤所说谢淮州自然是赞同的,此事柳眉在西川先例一开,已经有谢家人求到谢淮明跟前,要谢淮明同谢淮州说情,谢家也想换盐铁专营之权。
好在谢淮明虽说纨绔了些,大事之上还是心明如镜,当即便冷着脸给顶了回去。
谢家人在谢淮明这里吃瘪,便更无胆量将此事闹到谢淮州跟前。
谢淮州将擦竹筷的帕子收入袖中:“你身边那个武婢,扮了男装带着几个人,手中似乎还拿了一份玄鹰卫的假公文,先见了地方的小吏,而后见河南府尹,后来又见了东都留守,随后便快马离开洛京,一刻也未多呆。”
这件事元扶妤原本就没想着能瞒过玄鹰卫,谢淮州知道也在情理之中。
“如今崔家支应西州粮草,银钱上捉襟见肘,所以……便用了点小计谋,将那些贪官污吏的赃款,暂时挪来用用。”元扶妤坦诚相告,“谢大人放心,既是借了玄鹰卫的名头,银子自然就算是我崔家借的,将来必会如数奉还玄鹰卫,充入国府。”
“你的人手中一无证据,二……玄鹰卫公文是假的,能拿到那些赃款?”谢淮州问。
“洛京是个好地方啊,这再清廉的官员入洛京后便脏了,上行下效,上到河南府尹下到粮仓小吏,官员各个脑满肠肥,形成一股子风气。”元扶妤深知这些贪官软肋,“只要,找人提前放出风,说朝廷秘密派了人来暗访,他们自然会紧绷害怕。锦书手中拿的玄鹰卫公文他们未必敢看,毕竟只是暗访,而且……他们赌不起。”
谢淮州点了点头。
“两位客官,您二位的汤饼……”老板娘将两碗汤饼放在元扶妤与谢淮州面前,拘谨用围裙擦了擦手退下。
老板娘瞧着谢淮州身份不凡,又是读书人,特意给这两碗汤饼多加了几片肉,指望着一会儿若是贵人吃得高兴了,能不能给提个字。
从前便有烧饼摊子得了贵人提字,生意做大的。
谢淮州看了眼元扶妤面前的碗,单手揽住衣袖将元扶妤的汤饼挪到自己跟前,拾起桌上的竹筷将汤饼之上浮着的芫荽夹到自己碗中,又将他碗中的肉片放入元扶妤的碗里,这才又将元扶妤的汤饼搁在她面前。
元扶妤看着眼前干干净净无一片芫荽的汤饼,看向低头斯斯文文用汤饼的谢淮州。
谢淮州倒是还记得这些细枝末节,记得她喜爱吃肉,记得她厌恶芫荽。
只不过崔四娘很喜欢吃芫荽,她刚成为崔四娘时,为了不让崔家人察觉崔四娘换了芯子,元扶妤忍着芫荽那股子让人难受的味道,如今也吃惯了。
与秦妈妈一道立在草棚外的崔二郎看了另一侧的裴渡,见裴渡皱眉看向草棚内的两人,心中打鼓,转头向秦妈妈打听裴渡的身份,可秦妈妈也是一问三不知。
“二郎,有劳二郎在这里陪着四姑娘,老奴去看看六郎还有五姑娘是不是已经登上画船了。”秦妈妈压低了声音同崔二郎说,“六郎和五姑娘都还是孩子,老奴实在不放心。”
崔六郎和崔五娘两人走得快,元扶妤碰到谢淮州后,秦妈妈便派人去追前面的崔六郎和崔五娘,家仆回来后说,崔六郎和崔五娘两人要先去彩船区。
可秦妈妈还是忧心,今日来曲江坊凑热闹的人太多了,两个孩子又都是头一次来京都,万一走丢了可不得了。
秦妈妈尤其担忧六郎,六郎与他外祖父年轻时长得很像。
虽说事情已经过去许多年,认识六郎外祖父之人要么离世,要么离开京都,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崔二郎点头:“秦妈妈放心,我会照顾好四娘的。”
秦妈妈匆匆离开之时,与满脸怒气的余云燕擦肩。
玄鹰卫原本要拦余云燕,裴渡抬手制止,亲自迎上前:“余……”
裴渡话还没说完,就被余云燕一把推开:“你给我闪开!”
元扶妤放下刚拿起的竹筷,眼瞅着一脚踏入这草棚的余云燕满目怒意,在余云燕双手扣住方桌边缘的一瞬,元扶妤与谢淮州两人如预判了余云燕的动作般,不约而同按住桌面。
余云燕用力,方桌纹丝不动。
未能掀翻方桌,余云燕恼火冷笑。
她松开方桌,看向望着她浅笑的元扶妤,心中那股火气更胜。
她双手狠狠拍在方桌之上,一瞬不瞬望着元扶妤的双眼,质问:“你是不是又用当初诓骗了闲王那套说辞,诓骗谢淮州和裴渡这个傻子?”
今日端阳龙舟竞渡,余云燕自然是要带着女儿来凑热闹的。
谁知一家人刚过来,余云燕就瞧见谢淮州与崔四娘两人进了这汤饼铺子。
她让丈夫带着女儿先走,她倒要看看……如今在这京都中疯传长公主驸马与商户女崔四娘不清不楚的时候,谢淮州与崔四娘两人还这么明目张胆凑在一起是要做什么。
没想到,余云燕竟看到谢淮州为崔四娘挑出了碗里的芫荽,还将他碗中的肉片放入崔四娘碗中。
余云燕顿时火冒三丈。
她如何能容忍崔四娘用阿妤的身份招摇撞骗。
谢淮州看了眼元扶妤,转而问余云燕:“崔姑娘……用哪套说辞诓骗了闲王殿下?”
元扶妤不给余云燕回答谢淮州的机会,示意余云燕坐:“都是当娘的人了,怎么性子还是这么暴躁。”
“你得阿妤信重,是阿妤最为信任的心腹,你应当为实现阿妤的宏愿为己任,而他……”余云燕指着谢淮州,“是推行阿妤国政最为重要之人!这话不是你和我们说的!可你现在又是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现在京都流言,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们俩?避嫌二字你不懂?”
“我二人并非背人于暗处,一个长公主驸马,一个长公主心腹,相遇避嫌……反倒做作。”元扶妤说。
余云燕被气笑了,她心口起伏剧烈:“崔四娘,你这话算不算是自欺欺人?”
第173章 今日陛下来吗
谢淮州余光瞧见之前盯着元扶妤的人已经往这边聚了过来,出言提醒:“不如坐下说话?”
余云燕哪里肯听。
“如今安平公主入宫,万一翟鹤鸣与安平公主联手,随时能把这个和阿妤没有留下一儿半女的谢尚书拉下来!你这么聪明会想不到?这流言保不齐就是翟鹤鸣放出来的,你们两个竟然还敢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亲密!你们两个……到底有没有把阿妤的宏愿放在心上?”
“金旗十八卫才是长公主真正最为看重的心腹,这……是天下皆知的事,你们是与长公主一同长大,若是你能为我与谢大人证明清白,朝中曾因长公主追随谢尚书的文臣武将,自然是不会再有所怀疑。”元扶妤说着拍了拍身侧的长凳,“坐。”
“我不与你这等撒谎成性的小人为伍。”余云燕余怒未消,双手环抱胸前,冷冷睨着元扶妤。
元扶妤眉目间笑意愈深:“你不必与我为伍,今日龙舟竞渡人多眼杂,你若与我和谢大人在这里闹开,岂不是坐实了我与谢大人有私之事?”
“我自来与谢淮州不合,朝中众人皆知。”余云燕又瞧了眼谢淮州,“阿妤在时便是如此。”
“但我进京之初,我们可是同路人,亦是满朝皆知。”元扶妤见余云燕还是绷着脸,但到底没有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她再次示余云燕坐,“想必今日你是带孩子来看龙舟竞渡的吧?崔家在彩船区有画船,不如一道?”
“既然恰巧遇到,都是长公主旧人……便登谢家画船吧。”谢淮州视线扫过元扶妤,对余云燕道,“谢家画船的位置最好。”
余云燕是带孩子来看龙舟竞渡,有好位置自然更好。
“不论我们之间有什么不愉快,日后是否能同路而行,之前都是长公主的人,明面上不能闹得太难看,否则对谢大人推行长公主国政没好处。”元扶妤手肘搁在桌案上凑近余云燕,“盯着我的人频频往这头瞧,还要这么剑拔弩张吗?先坐下吧……”
余云燕抿着唇,抱臂坐了下来。
她看着元扶妤那碗汤饼,冷笑道:“之前我们一道用过膳,你分明是吃芫荽的,这会儿在谢淮州面前装什么神弄什么鬼!”
“我从未说过我不吃芫荽,我身边的婢仆都知道……我是最喜欢芫荽。”元扶妤看向谢淮州,“我还以为谢大人是喜欢芫荽,故而捡去了我碗中的。”
余云燕狐疑抬眉,还是那副不屑的样子,对元扶妤说:“我与其他人不同,虽然谢淮州是阿妤名义上的驸马,但在我心中……阿妤和戬林才是一对,所以……我不管你们私底下有什么猫腻,可明面上谢淮州既然是阿妤托付了朝政的驸马,是打着完成长公主宏愿的旗号,收揽了阿妤的权力,那……在阿妤宏愿完成之前,你们两个都老实些,否则我不介意多杀一个人。”
虽然比起谢淮州余云燕更喜欢崔四娘些,可……谢淮州却是完成阿妤宏愿的关键。
她不管谢淮州和崔四娘两人是真情还是假意,流言要是威胁到阿妤的国策,她一定会杀了崔四娘。
“那,在长公主宏愿完成之前,也请余将军……再厌恶我与崔姑娘,也粉饰出一副太平门面。”谢淮州缓声道。
余云燕略略抬起下颌,那样子就是答应了。
元扶妤将自己面前的汤饼推到余云燕的面前,竹筷搁在碗上:“我还没动过,你用吧。”
余云燕也没客气,她扬声:“老板,拿个碗来!”
老板娘连忙捧着空碗过来。
余云燕拨了半碗推给元扶妤,拾起竹筷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