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云燕说:“这还不简单,就说是王峪死的前两日,在我家门口发现的,我听到有人追出去就不见了人,只留了这么一封文书。”
“再加上一段,就说王峪回京之后,你去问过王峪长公主之死是否与世家有关,王峪当时并未正面回答你。”
“明白,王峪不可能无缘无故给我这个东西,我和王峪又没什么交情。”余云燕道,“可当时王峪死前,你逼着王峪写那封文书的时候虔诚也在,虔诚现在可是又跟着翟鹤鸣了。”
元扶妤闻言轻笑一声:“虔诚如此急切取得翟鹤鸣的信任,他若说王峪死当日是他亲眼看我逼着王峪写下的文书,翟鹤鸣势必会问他……我办这样的事为什么不避着他?他怎么解释?难不成说……他后来投了闲王?玉槲楼是他与我们一同设计翟鹤鸣的?”
余云燕与元扶妤并肩而行:“翟鹤鸣这人气量小,要是虔诚真说了,怕容不下他!”
元扶妤带着余云燕走下长廊台阶:“虔诚是个聪明人,而且这个聪明人跟着翟鹤鸣的时间不算短,十分了解翟鹤鸣。他心底越是相信翟鹤鸣将来会独揽大权,便越是不会将此事说与翟鹤鸣,让翟鹤鸣疑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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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送到裴渡跟前,裴渡眉头紧皱。
崔四娘可不像是一个心地善良,乐于救苦救难之人。
“崔姑娘要人?”
更换了自己衣裳的谢淮州从内室出来。
裴渡闻声转身跨入谢淮州居室,行礼后将元扶妤遇到石娃带石娃回崔宅,路上在牛车上都问了石娃什么,还有她让玄鹰卫带的话,全转述给谢淮州听。
谢淮州略微思索片刻,虽不知元扶妤是打的什么主意,但玄鹰卫本就是她的,她要用,又是为了维护大昭刑威,他自然无有不应。
谢淮州在椅子上坐下:“依她所言,派几个玄鹰卫随崔家二郎一道去。”
裴渡迟疑片刻,转身出去命属下去调人。
前脚,谢淮州去了库房挑了些东西,命长公主府的管事以答谢崔四娘救命之恩的名义,大张旗鼓送到崔宅。
后脚,宫中便送来了旨意,让谢淮州入宫。
来传旨的不是旁人,正是小皇帝近侍齐林海。
谢淮州将齐林海请到一侧说话,询问他宫中情形。
“安平公主知道此事了吗?”
齐林海压低了声音同谢淮州说:“安平公主听杜将军说翟国舅画船撞向谢大人的画船,起初没什么反应,后来工部侍郎入宫说翟国舅重伤,安平公主手中的茶杯都没拿稳摔了。原本安平公主命贴身婢女带太医去瞧翟国舅,可婢女都出殿了,安平公主不知为何又把人叫了回去,只叮嘱陛下派去请太医去翟府的小太监,让太医令傅大人放下手中的事亲自去翟府。”
齐林海转身,朝外面候着的小太监们瞧了眼,低声道:“我瞧着安平公主对翟国舅余情未了,谢大人……你要有所防范才是。”
齐林海虽说是皇帝近侍,但常因是阉人被那些世家官员和读书人瞧不起,他们端着清高的架子不拿正眼瞧他。
唯谢淮州,哪怕成为长公主的驸马,对他都是客客气气,不是说谢淮州逢迎他,若是逢迎他才瞧不上眼。
在谢淮州面前,齐林海觉得自己像个正常人。
谢淮州抬手朝齐林海道谢:“容谢某换身衣裳,同您一道入宫。”
齐林海点头:“谢大人不必着急。”
等谢淮州慢吞吞换好衣裳,随齐林海一道入宫时,杨戬成已经将王家三郎王峪留下的文书送到了小皇帝手中。
元扶苧听杨戬成说长公主元扶妤当年之死与翟国舅有关,当时便坐不住了,手死死扣着座椅边缘,面颊血色尽退。
对翟鹤鸣当年与世家合谋害死阿姐的事,她知道,但知道的不多。
翟鹤鸣当时并未同她详说,只同她保证,绝不伤阿姐分毫。
见小皇帝正拿着那封文书详看,元扶苧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立在小皇帝身后逐字往下看。
当初崔四娘拿到了王家涉及科举泄题案的实证,王峪在杀崔四娘之时,死在了崔府。
那余云燕是什么时候得到了这样一份东西?怎么得到的?
小皇帝沉着一张脸看完王峪留下的文书,元扶苧也已看完。
小皇帝侧头看向面色难看的元扶苧:“小姑姑如何看?”
元扶苧将桌案上的文书拿起又看了一遍,见王峪在文书中交代了翟鹤鸣找到卢家、崔家与王家意图夺权。
王峪写道……翟国舅上位对他们王家来说益处并不大,王家世家之首的位置稳当,所以他们并不愿朝中生乱。
且当时小皇帝年幼,只要小皇帝亲政之时,长公主能将权力交还陛下,让权柄平稳过渡便可。
王峪倒是把卢家和崔家都做了哪些写了个清楚。
元扶苧抿着唇。
王峪把卢家和崔家还有一些知情的小世家牵扯出来,却替王家向小皇帝表了一番忠心。
元扶苧手指几乎要将这薄薄的纸张穿透,她抿了抿唇才道:“这文书也不可尽信……”
元扶苧将信放在小皇帝的桌案前,强作镇定:“这封文书是不是王峪亲笔有待商榷,即便当真是王家三郎的亲笔,就一定可信吗?卢家、崔家还有其他世家都牵扯其中……倒是把王家摘得干干净净。”
杨戬成看向立在小皇帝身后的元扶苧,上前道:“正是因为牵连甚广,所以这东西余将军给微臣看过后,微臣便在暗中调查,原想着拿到了实证再禀报陛下。”
“你都查到什么了?”小皇帝问。
“目前查到的长公主离世那晚的出城记录,应是伪造的。”杨戬成道,“虽说根据用墨、筋纹、材质和墨迹融合程度,与当时同期记录的卷宗无甚差别,但……按照我朝惯例,记录公文、出入记录的空白文书,取用有定数,皆需取用之人签字用印拿取,如有破损或错误,需重新领取,重新领取时要上交破损或录错的文书,由书吏重新登记,再由重取空白文书之人与书吏一同签字用印。”
元扶苧听到杨戬成说出入城门记录时,心跳声便已一声重过一声。
“微臣去查过,当月并无人去书吏处领取空白文书,然……当年季末清点少了一卷空白文书。”杨戬成抬眸看向桌案后的小皇帝,“长公主在时对文书管理一向从严,那书吏因丢失文书被打了一百大板,流放岭南。”
第181章 必不负陛下信重
“微臣初随何义臣何掌司入玄鹰卫,查明此事后,已经派玄鹰卫前往岭南去寻此人,如今此人的口供已经送回京都。此人在口供中详述……他这些年一直想不通为何会丢失空白文书,他当差期间一向谨慎,出事后至今,他反复回忆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后来才琢磨出他唯一的纰漏,便是当月长公主出事后,他曾与好友……也就是如今的金吾卫郎将魏建平闲聊,过了宵禁时间,干脆就在衙署睡了。”
元扶苧藏在袖中的手攥紧,指甲几乎嵌入掌心嫩肉之中。
“微臣得到这份口供后,详查了金吾卫郎将魏建平,在长公主离世之前,这魏建平不过是一个武侯,家中贫苦,在昌明坊与人合租了一套宅子住,父亲常年卧病在床需汤药吊命,母亲年迈在家中照顾孩子,妻室为人洗衣贴补家用。”
“但在长公主离世后半月,这魏建平从武侯摇身一变升了金吾卫右街史,并在永乐坊置办了一套宅子,且家中添置了两个伺候的婢仆。微臣详查过,这魏建平并未向他人或向官府、寺院借贷。根据微臣多番探查,得知魏建平自那之后,出手阔绰,喜欢眠花宿柳。”
“微臣派人跟了魏建平几月,发现魏建平十分照顾那书吏的家眷,书吏被流放后母亲病倒离不开汤药,每月魏建平都会给回春堂银子,托回春堂的大夫照顾书吏母亲,回春堂的大夫每七日给书吏母亲开药,只收几文钱,其余银子都由魏建平私下补上。”
“书吏妻室常年在家,用绣活与绣房换银子,背地里也是魏建平托付掌柜,给书吏妻室高价,银子他来补。魏建平如此帮扶书吏家眷,却从不露面,逢年过节也从不去书吏家走动。这些年随着魏建平一路升至金吾卫郎将,他暗中帮扶书吏家眷的银子就花得越多。”
自他与何义臣入玄鹰卫查到蛛丝马迹之后,杨戬成没闲着。
裴渡不想让他们详查,给何义臣安排的其他任务较多,何义臣占居副掌司的位置,只得从命。
可他们好不容易抓住了一条线,杨戬成怎么会就这么轻轻放过?
后来他入大理寺,有了正经官职,查起来就更容易,抽丝剥茧终于逮到了这个魏建平,后面一直在详查此人。
且,杨戬成前段日子已经蒙面抓了这个魏建平,将魏建平审过,也让他写了口供画押签字了。
这魏建平被抓时,杨戬成声称如今长公主心腹崔四娘入京,金旗十八卫齐聚,为的便是查清楚当年长公主之死的真相,何义臣他们已经查到魏建平的身上,为了以绝后患只能让魏建平永远闭嘴。
魏建平慌乱之下口不择言辱骂威胁,说当年斗胆办这件事时,瞧见出入记录上有安平公主和翟国舅,便留了一个心眼,他知道长公主离世之事必定与此二人有脱不开的关系,他已经安排了后手,虽然当年把真正的记录交给了上官,可要是他真的死在了这里,关于当年调换文书之事的真相,便会立刻被送到玄鹰卫的手中。
杨戬成又同魏建平说,他不过是一个替上面人办事的,既然魏建平这么说他也得先问一下上面人的意思,让魏建平书信一封他派人立刻交给上官,请上官定夺是否要放了魏建平。
这魏建平虽然胆子小还贪财,却也是个聪明的,否则怎么能升到如今这个位置。
魏建平当下便听出不对,反应过来杨戬成并非是上官派来灭口的,恐怕是来查长公主之死的,可话他已经说出口,他知道自己要是不吐出点东西,恐怕是不能善了。
杨戬成见魏建平已经明白,便没藏着掖着。
刀架在魏建平脖子上,要魏建平写口供。
魏建平起先不愿意。
但杨戬成同魏建平说,他若写……这东西他拿到手如今也没有能力去和安平公主,还有翟国舅硬碰硬,魏建平还能多活一些日子,说不定等来日这个案子抬到明面上来,魏建平还能成为人证,他还得想法设法保魏建平活命到那一日。
可若是魏建平抵死不从,那对他来说就没有了什么价值,杨戬成当下就可以送魏建平去地府,也算是成全了魏建平对翟国舅的一片忠心。
魏建平没有丝毫犹豫,当即便写下了供词,将当初是谁找到他让他替换卷宗,和他如何替换了卷宗写的清清楚楚。
杨戬成拿到口供走时还不忘警告了魏建平一番,建议魏建平将今日的事情守口如瓶,否则翟国舅的人要知道他已经查到了魏建平身上,魏建平很快就会变成死人了,毕竟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也只有魏建平死了才能死无对证。
魏建平将杨戬成的话听了进去,回去之后将此事藏在心底,连妻室都未曾透露分毫。
魏建平回去后,因着胆子太小,总怀疑安平公主的人或是翟国舅的人要杀他灭口。
他安顿了家眷,等了一段日子,却没有人来找他算账,才稍稍放下心。
东西杨戬成拿到手,人证也找到了,但……当时还需要翟鹤鸣推进圈地案,杨戬成便将此事按下。
正如崔四娘所言,是要让翟鹤鸣死,但翟鹤鸣死前还得物尽其用才是。
元扶苧面色不好看。
当时阿姐死的突然,她伤心欲绝。
善后之事都是翟鹤鸣去做的。
魏建平这样的小人物,依照翟鹤鸣的性子根本就不会在意,多半都是吩咐下面的人去办。
杨戬成在向小皇帝禀报此事前,请小皇帝屏退左右,大殿内如今只有小皇帝、元扶苧与杨戬成三人。
此时,大殿内安静万分。
杨戬成垂着眸子,继续道:“魏建平去次照顾书吏家眷,很难说不是因为当年之事心生愧疚……”
杨戬成还没说完,元扶苧便不耐烦道:“这件事与今日曲江坊画船相撞又有什么关联?”
“回公主殿下,是陛下问微臣都查到了什么,微臣不敢欺瞒只得如实禀报陛下。”杨戬成姿态恭敬,“今日曲江池生乱,微臣必然不可能专程选了此事入宫,用此事来扰乱陛下的心。”
“微臣想说的是,在此次龙舟竞渡之前,翟国舅提前两日派人往崔家与衣帽行行首共用画船上安放了炸药,此事……微臣已拿到实证!但巧的是今年长公主旧人难得都在京都,谢大人相邀金旗十八卫及微臣、何大人、崔姑娘一同登谢大人的画船观赛。”
“在龙舟竞渡开始不到半柱香时,突然有一批人闯入崔家所用的画船,胁迫桨手们撞向谢大人所在的画船。龙舟竞渡开始,画船纷纷划出后,桨手们与那群人打了起来,这才撞上了翟国舅的画船,画船紧接着便爆炸了。”
“那艘爆炸的画船十一人逃生,其余人皆葬身船上。这十一人除了在甲板上看到两船即将相撞,跳船逃生的衣帽行行首与其儿子,还有船上伺候的婢仆九人外,另有两位重伤的桨手,和被桨手指认……要挟他们撞谢大人画船的刺客。”
“微臣以为,此次曲江画船爆炸相撞之事,翟国舅目的明确,要置崔姑娘于死地。至于……翟国舅为何非要崔姑娘的性命,便是因崔姑娘入京开始便在查长公主之死的真相,翟国舅大约是以为这封王峪手书在崔姑娘那里,这才穷追不舍……不惜众目睽睽之下撞上谢大人画船。”
“一派胡言!”元扶苧提高了音量。
“公主殿下,您与长公主姐妹情深,可以说是长公主一手带大。长公主离世后……殿下悲伤欲绝,佛堂礼佛不问世事。陛下更不必说,是长公主率金旗十八卫舍命救回的,先太子与太子妃早逝,也是长公主将陛下带在身边抚育。若王峪手书让陛下与公主看到,以公主您对长公主的情谊……难道不会疑心翟国舅,难道不会与翟国舅离心吗?陛下看到这封手书,难道不会对翟国舅心生怀疑吗?”
知道长公主之死真相的杨戬成,一番话全然将元扶苧给架在了那里。
元扶苧在看到王峪死前手书后,若还一味维护翟鹤鸣,那将长公主与她的血脉情亲又算什么?
元扶苧喉咙如同被掐住一般,半晌才开口:“这或许,是王峪死前的挑拨离间之计。”
小皇帝缓声道:“杜将军与郑侍郎入宫来,都说翟国舅的立在船头,朝着谢尚书连射两箭。工部侍郎又说,是谢大人安排了带着火药的船撞上翟国舅的画船,想要翟国舅的命,翟国舅恼火之下命画船撞上谢大人的画船,朝着谢大人连射两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