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二郎越想,便越觉得修这条路好处极多。
“所以,这条路要修……便要修宽,修到足以马车通行,银子不必忧虑。”元扶妤对崔二郎说,“过几日,派专人再去勘察一番,算出修这条路大致需要的时间和银钱,给我报个数。”
“行!”崔二郎颔首,“这件事我尽快办,要是修古道的事情定下来,我便再走一趟,先把那些上了年份的草药,还有品相不错的兽皮收到手中。等后面开始修路,那些山民谁来修路,我们便与谁家签契书,他们所有的草药和兽皮……我们都可优先收。”
自然,崔二郎是商户出身不是活菩萨,也会在契书写明,这些山民至少十年之内草药与兽皮只能交给崔家。
如此,日后即便是此路修通,崔家也不担心其他商户与崔家抢了草药兽皮的生意。
修路之事交给崔二郎,元扶妤不必太过操心。
倒是崔六郎前往招隐山读书之事更让元扶妤上心一些。
元扶妤一到崔六郎的院子,就见崔六郎和崔五娘两人坐在树下争辩着什么。
见元扶妤跨进院门,崔五娘站起身:“阿姐!”
面色涨红的崔六郎看到元扶妤也跟着站起身,面色稍霁:“姐……”
“你们俩这是拌嘴了?怎么不收拾东西?”元扶妤问。
崔六郎眉头紧皱不吭声,崔五娘看了崔六郎一眼,上前同元扶妤告状:“阿姐你可管管六郎吧!好不容易得来的读书机会,他却说怕以商户之身偷偷去读书的事会连累家中,说什么也不肯去了……”
“今日我去大理寺,是因端阳节出的那个案子,和你读书无关。”元扶妤走至崔六郎立着的树荫之中,在崔六郎身侧的石凳上坐下,“我们有言在先,你能通过先生的考核,我便助你读书,既让你去读书,自然不会让此事牵连到崔家,你放心去。”
崔六郎看向元扶妤,唇瓣嗫嚅将话吞了回去。
虽然崔六郎与自己一母同胞的姐姐自小并非长在一处,可自打入京以来这段时间的相处,他知道他的姐姐不是一个会用善意谎言安抚人的。
既姐姐说不会让崔家出事,那必然不会让崔家出事。
崔六郎心安了一些,他道:“我听姐的,可万一……我是说万一,姐你只管派人将我接回来,我绝无怨言。”
“收拾吧,看看还缺什么东西,趁着还早尽快让人去东市备齐了。”元扶妤叮嘱完,对捧着锦盒的锦书招了招手。
锦书捧着盒子快步上前,将盒子递给崔六郎。
“这里有一块砚台和一支笔,是贺你通过了佘先生的考核,还有些散碎银子,虽说你同佘先生一同去招隐山后,怕没机会使银子,但托伺候佘先生的仆从在下山采买日用时,替你捎带一些东西是可以的。”
“哎呀,我怎么没想到。”崔五娘敲了下脑袋,“我还以为我准备的很齐全呢,还是阿姐心细。”
“姐,我多嘴问一句,你从前在太清那个小地方,成日也不出远门,怎么好像对佘先生和招隐山很了解似的?”崔六郎在元扶妤身边坐下,“你是不是,以前偷偷瞒着母亲……在校事府的人掩护下,偷偷溜去招隐山读书了?”
元扶妤抬手在崔六郎脑门上敲了一下:“一天脑子里想什么呢?”
元扶妤当真是在招隐山读过书,否则也不会让崔六郎去。
佘先生是有大才的,年轻时曾在元府教过元扶妤的兄长和元家其他子嗣,后来也教过元扶妤和元云岳。
只是,佘先生带元扶妤和元云岳回招隐山读书时,元扶妤放心不下元扶苧,十分不够义气的将元云岳丢在招隐山回元府了。
“佘先生年纪大了,而且脾气有些古怪,但博古通今,满腹经纶,你对待佘先生要恭敬些。”元扶妤叮嘱崔六郎,“切莫忤逆。”
“姐姐放心,我记得了。”崔六郎道。
连他这个商户都收,这佘先生脾气古怪些也不足为奇。
“佘先生座下如今只有两个弟子,另外两位虽然都出自大姓,但都是远枝,你不必因为商户身份便自觉低人一等,自然了你商户的身份也不要透露,防人之心不可无。”元扶妤抬手拍了拍盒子,“你新的身份户籍,已办妥当,都放在里面。记住……去了招隐山,你就是崔氏远枝一脉的子嗣。”
提起这个,崔六郎手心就汗津津的:“姐你放心,该背下来的我都背熟了,绝不会露馅,即便是露馅了,我也绝不连累家中。”
“明日一早,我便不送你了。”元扶妤起身,“好生跟着佘先生学习,佘先生说你读书天赋一般,悟性勉勉强强,实则已经是在夸赞你了,别浪费了读书的天赋。”
“知道了。”崔六郎应声。
元扶妤看向崔五娘:“日后若遇到这种我被请走的情况,不要乱了方寸,好好守在家中。”
崔五娘想起上次被人抓走的事情心有余悸,点了点头:“我就是担心阿姐关心则乱了,以后一定会从容应对,免得给阿姐添麻烦。”
今日崔五娘回来后,黄妈妈已经说过她了。
黄妈妈说,虽然四姑娘瞧着面冷,可确实真真儿救过崔五娘的命的,而且四姑娘是个有大本事的人,崔五娘只要做好四姑娘吩咐的事情,就算不给四姑娘添乱了。
元扶妤见崔五娘耷拉着脑袋的模样,抬手拍了拍崔五娘的脑袋,带锦书回了自己院子。
“姑娘,魏娘子让老奴将这个给姑娘带来,还叮嘱务必要交到姑娘的手中。”崔家管事手中抱着个小锦盒追上元扶妤,气喘吁吁将锦盒捧给锦书。
“魏娘子什么时候来的?”元扶妤问。
“就是姑娘被大理寺的人请走不久后。”管事答道。
以前魏娘子来过崔家,管事只知道原本替他们姑娘管理琼玉楼的魏娘子回了虔诚虔大人的后宅,想着自家姑娘和魏娘子有些交情,便将信给元扶妤带了回来。
元扶妤看着那锦盒不语。
锦书将锦盒打开,里面就放着一封信。
“这也值得她装一个锦盒里面。”锦书取蜡封好的信瞧了瞧。
回到屋内,元扶妤立在盆架前洗手,命锦书拆了信念。
听完,元扶妤用帕子擦了擦手。
她去大理寺后不久这封信送到崔家,这虔诚和魏娘子两口子,是被翟鹤鸣排除在外不知道翟鹤鸣的行动,想擅自为翟鹤鸣除去她这个隐患。
还是……这是翟鹤鸣的另一个安排,若无法将她扣在大理寺,便设局杀她?
若翟鹤鸣真是如元扶妤猜测的那般打算矫诏叛乱,这个时候要了她的命,只会让余云燕他们警惕。
“魏娘子说若姑娘对晋风楼有顾虑,也可在咱们琼玉楼宴请姑娘,姑娘明日去见吗?”锦书谨慎道,“这魏娘子是虔诚的爱人,会不会是虔诚想讨好翟国舅,设局害姑娘?”
魏娘子在信中说,她知道翟国舅为什么想要元扶妤的性命,请元扶妤一叙,晋风楼与琼玉楼皆可。
“说可在琼玉楼设宴,就是为了让我放下戒心,不去倒显得我怕了似的,我也想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元扶妤随手将帕子丢回铜盆中,一边往内室走,一边问锦书,“今日你回来,我还未曾来得及问你一件事,翟家那两个死士你是怎么处置的?”
锦书颇为意外,以前他们家姑娘从不问这些事的。
她老实回答:“弄了条纸皮船堆满柴火,把他们身上的衣裳都扒了,放了一把火,等烧的差不多了,船也就沉底了。”
这就是连锦书也找不到翟家死士的尸身,无法查证。
见元扶妤沉默,锦书心中警铃大作:“不会是被人发现了吧?”
虽然锦书当时着急回自家姑娘身边,但也是看着大火将那两人吞没了才转身离开的。
“按理说不会有什么意外。”
元扶妤没过多追究此事,只道:“派人把魏娘子送来的这封信给何义臣送去,就说明日我会赴约。”
“好。”锦书带着魏娘子的信快步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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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风楼?”谢淮州视线从魏娘子那封信上挪开,看向何义臣,“什么时候京都多了一个晋风楼?”
“之前王家两子在玉槲楼出事后,玉槲楼便被李家私下接手,后来又到了郑家手中,修葺之后改名晋风楼,前两日刚挂上牌匾。”何义臣照实说,“这晋风楼以曲舞为主,不做倚门卖笑的生意,算得上清净。前两日开门时,郑家的姑娘还邀了柳家和卢家几位姑娘前往,赏舞、听曲,据说舞曲都颇为新鲜。”
“把人安排到晋风楼。”谢淮州道。
“安排到晋风楼?”何义臣不解,“崔姑娘若真要见,选自家的琼玉楼不是更安全?”
第190章 有些教训一次就够了
眉目含倦的谢淮州深深瞧了何义臣一眼,随手将那信纸搁在一旁:“约见崔姑娘的人,怕也是你这种想法……”
裴渡适时对何义臣道:“魏娘子曾代崔姑娘打理琼玉楼,你说琼玉楼中会不会有魏娘子的人?而晋风楼几番易手,因着从前牵扯千金阁的缘故,从掌事到舞姬早都换了个干净。”
“谢大人的意思,魏娘子这是故意给崔姑娘设套?想让崔姑娘选琼玉楼。”何义臣恍然,“那我亲自去和崔姑娘说一声?”
谢淮州看着何义臣,并未答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送客。
“崔姑娘睿智,我都能想到的,崔姑娘岂会想不到?”裴渡对何义臣道,“崔姑娘让人把信送过来,便是方便玄鹰卫做应对准备,要是在自家的琼玉楼,崔姑娘吩咐琼玉楼的人便是,何必给你送信。”
何义臣抿了抿唇,想起初见崔四娘时,崔四娘说他有才有志,却不够聪明,武功平平胜在忠心不二。
行吧,何义臣承认他的确不够聪明。
何义臣行礼告辞。
“大人,真让崔姑娘去见魏娘子?”裴渡低声问谢淮州,“虔诚在家反省之后,几次去翟府探望翟鹤鸣,都被拒之门外,虔诚此人惯会钻营,或许……会用崔姑娘向翟鹤鸣投诚。”
“派人护好她。”谢淮州眸色极冷,“我倒想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从曲江翟鹤鸣破釜沉舟一搏至今毫无动作,他伤重是真,有所谋划也是真。
“让人盯紧了翟鹤鸣在金吾卫中握有兵权之人,切不可松懈,若有异动立刻拿下。”谢淮州再次叮嘱。
何义臣前脚刚走,卫衡玉便匆匆奔来,他立在书房门外行礼道:“大人,余家出事了。”
“余将军家?”裴渡上前两步,“出什么事了?”
“余将军的孩子丢了,派去护着余家的玄鹰卫和崔姑娘派去的护卫,都没察觉有人带走孩子。直到入夜后孩子迟迟未归家,四下寻找不见踪迹,这才知道孩子丢了。”卫衡玉说完抬头,“余将军让暗处护卫余家的玄鹰卫帮忙寻人,金吾卫却阻挠玄鹰卫出坊,称金吾卫会沿街排查,我怀疑此事与翟国舅有脱不开的关系。”
“好好一个孩子,平白无故在玄鹰卫的眼皮子下不见了?”裴渡眉头紧皱。
“余将军的女儿今日从私塾回来归家之后,和平日一样,同邻家的伙伴在巷道中玩耍,几个小姑娘穿着一样的衣裳,梳着一样的发饰。”卫衡玉抱拳,将腰弯得更低了些,“的确是下面的人疏忽了,余将军已问过那些孩子了,孩子们都说没注意到余将军的女儿,都以为余将军的女儿早他们一步归家。”
龙舟竞渡那日翟鹤鸣彻底与谢淮州撕破脸后,谢淮州便暗中派玄鹰卫护着金旗十八卫的家眷,元扶妤也派了崔家护卫过去。
那么多人看着,让一个小姑娘从眼皮子底下丢了,这便是有人故意把人抓了。
看来,对外一直称病榻之上不能起身的翟鹤鸣,是有动作了……
事关余云燕女儿安危,不论是不是翟鹤鸣派人将余云燕的女儿掳走,谢淮州都会派玄鹰卫出去尽快把人找到。
谢淮州寂然注视着卫衡玉,若有所思。
余云燕的女儿丢了,若当真是翟鹤鸣所为,所查到的线索必定会把寻人的玄鹰卫引出京都城之外。
否则玄鹰卫留在城内,随时可回援,便浪费了他这一番筹谋。
翟鹤鸣,这是要动手了?
谢淮州仰靠在座椅靠背上:“杜家、苏家和林家呢?”
“暂时没有消息送来,应当无事。”卫衡玉抬头道,“稳妥起见,属下会派人前去确认。”
烛影晃动中,谢淮州面目模糊在桌案上香炉袅袅升腾的飘渺白烟之间,语声中含了凉意:“翟府有什么消息?”
“一切正常,翟国舅疼得夜不能寐,为了保住眼睛对太医的话言听计从,但肝火太盛,成日发脾气,迄今为止在翟国舅院子里丢了性命的婢女已有四人,挨了罚被发落出去不下二十人,我们的人也在其中。”卫衡玉照实回答,“如今翟国舅的内外院都换成了翟老太太的人,我们的人只知翟氏族亲每日都在劝慰翟国舅,再详细的情况,便不得而知了。”
谢淮州掀起眼皮,情绪不明问了句:“余家丢了孩子的消息,送去崔府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