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锦书朝屏风后热水已冷的浴桶看了眼,快步走到元扶妤面前,“我去打探消息时,正巧碰到要去长公主府寻您的陈钊。”
“让陈钊进来。”元扶妤开口。
锦书带了陈钊进来,陈钊瞧见元扶妤身上的血也是一愣,行礼道:“姑娘,余将军的女儿今日走丢了,玄鹰卫和京兆府都帮忙去寻孩子了。”
元扶妤染血的手猛地攥住,抬眼看向陈钊:“玄鹰卫和崔家的护卫都在暗处护着,眼皮子下把孩子丢了?”
“我潜入坊内问了崔家的护卫,他们说的确是大意了,余将军的女儿今日如常与同伴玩耍,他们见有玄鹰卫盯着,就未多留意,后来玄鹰卫和他们都以为孩子回家了,直到天黑透余将军的婆母出来找孩子,他们这才知道孩子丢了。”
“只丢了余家的孩子?”
陈钊点头:“是,只丢了余将军的女儿,且跟余将军女儿一同玩耍的几个孩子,也说都以为余将军的女儿回家了。”
一群孩子在玩儿,只丢了余家的孩子?
“有线索吗?”元扶妤追问。
“按照玄鹰卫最后一次看到孩子的时间算,那时……正是坊门快要关的时候,孩子应当还未出城,且就在坊内或附近几个坊,京兆府和玄鹰卫此刻正在搜。”陈钊说完,又补充道,“哦,我还碰到了裴掌司,裴掌司瞧见我以为姑娘知道了此事,让我转告姑娘不必担心,玄鹰卫一定会将孩子找到,到时让人给姑娘送信。”
元扶妤垂眸细思片刻,问锦书:“我让你转告陈钊的,你都说了吗?”
“说了。”锦书道。
元扶妤看向陈钊:“今夜别跑了,去开间客房,好生歇着,或许……就这几日,你们又要辛苦了。”
“是。”陈钊应声。
陈钊出门后,元扶妤起身对锦书道:“锦书,磨墨。”
元扶妤在桌案前坐下,用镇纸铺开纸张,提笔蘸墨,在脑中回勾勒着余云燕女儿的样貌,落笔在纸上勾画。
第二日,坊门一开,元扶妤的牛车便到了余家。
她吩咐锦书把她昨夜画的一摞余云燕女儿小像,给玄鹰卫和京兆府送去,便跨入了余家门。
余家人都是一夜未睡,余云燕和其相公两人未归,还在到处找自家女儿。
余云燕的婆母已经哭肿了眼。
烛台上的蜡油凝结厚厚一层在烛台和黑漆方桌上,不知昨夜燃了几根。
余云燕被丈夫扶着颓然进门时,瞧见转头看向她的元扶妤,有气无力开口,声音嘶哑:“你怎么来了?”
元扶妤视线追随神容憔悴的余云燕:“来看孩子是否找到。”
“找到了吗?”余云燕的婆母起身快步走到余云燕和儿子面前,满目急切问。
余云燕摇了摇头,被丈夫扶着在方桌前坐下,手肘撑在桌案上,双手掩面。
“娘,你放心,京兆府和玄鹰卫已经加派人手在城门口严查,一定会把孩子找回来的。”余云燕的丈夫安抚母亲道。
“来之前,我已让崔家商铺的人留意,也同京都各商行打过招呼,给了你女儿的小像,让他们帮忙留意。”元扶妤走至余云燕身旁,轻轻扣住余云燕的肩膀,“别急。”
京兆府对此事上心。
玄鹰卫也调动了……
可折腾了一夜孩子都没找到。
即便玄鹰卫不如元扶妤活着时那般势强,也不会无能至此。
要是今日晌午之前,孩子还是找不到。
那便不是拍花所为。
是有人带有目的的抓了余云燕的女儿。
“相公,你先带婆母去歇息。”余云燕对丈夫道。
余云燕相公点了点头,搀扶着自己哭得不能自已的母亲离开。
“京兆府、玄鹰卫找了一个晚上,闹出那么大动静,若是普通拍花的拍了我茵茵,现在也应该找到了,可一直没有消息……”余云燕抬头双目通红仰头看向身侧的元扶妤,“我怀疑是翟鹤鸣,他想逼我给柳眉写信,让柳眉保他们翟家人。”
余云燕这一次难得的沉住气,没有在猜测是翟鹤鸣所为后,便直接杀去翟家。
余云燕这猜测并非凭空而来,龙舟竞渡头一日,翟鹤鸣就来找过她,被她拒绝了。
昨日孩子丢了,左邻右舍、玄鹰卫和崔家护卫要帮忙找孩子时,金吾卫反倒出面阻挠。
元扶妤在余云燕身侧坐下:“我也怀疑是翟家所为,但……不好说是什么目的。若当真是为了翟氏族人,翟鹤鸣或会来找你,以你女儿为要挟要你写信。”
余云燕看向元扶妤:“若不是为了让我写信呢?”
“那就看,京兆府和玄鹰卫找到关于你女儿的线索……是否指向城外。”元扶妤说。
余云燕女儿是不是翟家人抓走的,或许下午元扶妤赴魏娘子的约时,能从魏娘子口中探出一二。
余云燕呼吸越发急促,她紧抿着唇,搁在黑色桌几上的手紧紧攥成拳,半晌才强压住情绪道:“我女儿要真是被翟家人抓走,他们要用我女儿做威胁,就不会伤我女儿性命。”
“你如今也能冷静下来想事了。”元扶妤缓声道,“我刚派人去酒楼取早膳,一会儿送过来你们多少吃点。我回一趟崔家,把家中能调动的家仆和护卫都派出去找孩子。”
“你不是从崔家来的?”余云燕望着起身的元扶妤。
“嗯。”元扶妤点头,“我先走了。”
“哎!”余云燕伸手拉住元扶妤的手腕,“孩子找到之前,我没法护在你身边,不如……让宝荣过去,反正他现在挂了一个虚衔,被元扶苧给丢在一边。”
“不必,之前你守在我身边是怕曲江画船相撞的案子牵扯到我,上次在大理寺这案子与我……与崔家已经撇开了关系。”元扶妤看着余云燕憔悴的模样,叮嘱,“有什么事就让人来给我送信,我那边有消息也会及时通知你。”
“好。”余云燕点头,“多谢。”
元扶妤回崔家时,崔六郎已经出发有半个时辰了。
崔五娘坐在元扶妤的院子里,一边对账一边抹泪。
见元扶妤回来,她起身拿着今日崔二郎让她转交元扶妤的册子,走到元扶妤身后,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听元扶妤吩咐家中管事,将崔家入京后专程与下九流打交道的管事派出去,请京都城中下九流行当的人帮忙找一个孩子。
元扶妤让锦书将一张小像交给管事:“让人多临摹几份,散出去,不论是谁,只要能找到孩子……我千两酬谢。”
“是!”管事捧着小像快步出门。
“阿姐,谁家孩子丢了?”崔五娘从门内出来,想起自己上次的经历,她紧张拉着元扶妤的衣袖,“会不会和我上次一样?”
“是余将军家的孩子。”元扶妤看着崔五娘手里的册子,“这是什么?”
“这是二哥让我帮忙核对后,交给阿姐的。”崔五娘递给元扶妤。
元扶妤打开册子一目十行看过,目光落在最后总数上……
修路大致需要的银子,在元扶妤意料之中。
既如此,越快动工越好。
她把册子递给锦书:“告诉堂兄说,可以着手办了。”
“是。”
锦书带着册子离开,崔五娘挽着元扶妤的手跨入屋内,问:“阿姐,余将军家的孩子是什么时候丢的?”
“昨日,不过京兆府和玄鹰卫都已经在找了,应当很快就能找到。”元扶妤说完,叮嘱崔五娘,“前段日子曲江坊刚出了事,如今京都看着风平浪静暗中并不太平,这段日子你好好待在家中莫要外出。”
“我记住了阿姐。”
·
入夜后,重楼丹粉的康平坊内,灯火辉煌下尽是香艳靡丽。
锦书扶着元扶妤从罩着青锦的通幰牛车上扶下来,立在灯火花灯通明璀璨的街巷之中。
元扶妤仰头望着重新修葺过,比以前博彩楼更为金碧辉煌的晋风楼。
魏娘子比元扶妤早到一些,她立在楼上敞开的窗牖前,俯视着满街满目的彩色辉光,视线在来往的画轮牛车之上巡视一圈,又看向对面楼宇内的花天酒地,无声扫视对面青砖灰瓦的屋脊。
第195章 还是交代在这里
察觉楼下有牛车停下,魏娘子垂眸,一眼便瞧见了元扶妤。
姑娘家的身高算不上鹤立鸡群,通身未佩珠玉,可华光映照之下长身玉立,仪态非凡,举止尽是雍容。
元扶妤身着暗纹霜色窄袖单衫,下着杏色襦裙,尽管穿的清雅淡素,可在周遭朱楼红香纸醉金迷的声色犬马中,素极为绚,竟显得贵气逼人,将来往珠翠绮罗满身的男男女女映衬得朦胧模糊。
元扶妤看着眼前门头熟悉的楼宇,镂雕工艺精湛的连廊,雕梁画栋飞张檐角下缀着的串串彩灯。
垂在连廊两侧绘着竹影的纱幔,将所有奢华藏于灯火之中不肯泄露分毫。
连廊内晋风楼贵客来往的身影,拓落在竹影白纱之上,别有一番新奇美感,引得行人驻足观看。
崔护卫小跑上前与锦书耳语几句,锦书点头,在元扶妤身后低声说:“查清楚了,对面花楼还有周围,约莫有十几人盯着咱们,但似乎身上都未佩戴武器。”
元扶妤颔首,抬头,正对上魏娘子直勾勾望着她的目光,唇角勾起。
晋风楼门口穿着魏晋服饰的小花娘上前相迎,被锦书挡了回去。
魏娘子见状理了理衣裳,朝雅室外走去,下楼去迎元扶妤。
元扶妤望着飘出阵阵脂粉红香,和靡靡丝竹之音的晋风楼门庭,立在原地未动,问锦书:“陈钊都安排好了吗?”
“姑娘放心,都安排妥当了。”
“崔姑娘……”魏娘子含笑跨出晋风楼笑脸相迎,“今日接到消息崔姑娘肯赏脸,我受宠若惊!姑娘请……”
元扶妤似笑非笑瞧着魏娘子,拎着裙摆随她踏上晋风楼台阶:“这晋风楼,倒是与广陵郡栖鸾阁如出一辙。”
“崔姑娘果然见多识广。”魏娘子笑晏晏跟在元扶妤身后错半身的距离,用团扇掩唇低声在元扶妤耳边道,“晋风楼不止这外与栖鸾阁如出一辙,内……更是一般无二。崔姑娘来的巧,这会儿……正是倡伶献舞的时候。”
说着,魏娘子与元扶妤跨入晋风楼,绕过通体雕刻魏晋名画两侧竹影稀疏的照壁,立在台阶两侧的花娘碎步上前撩起自穹顶垂下的朱色帐幔……
辉煌灯火与乐声倾泻而出的一瞬,踏上台阶入晋风楼内的客人,也终将晋风楼的穷奢极侈与香艳声色尽收眼底。
红绿交错的藻井斗拱下,是飘浮的巨大鱼灯,随鱼尾摆动细细碎碎的花瓣飘飘洒洒落下。
藻井正下方,拓印精雕着魏晋山水名画的高台之上,十来个穿着素白广袖纱衣的倡伶,随鼓乐跳着改编过后的白纻舞,袖长变短,束腰短松,右衽交领随着舞蹈动作若隐若现敞开,尽是春色。
这晋风楼果然与魏娘子说的一般,与栖鸾阁一般无二。
当初栖鸾阁最出名的便是舞乐,除了有舞姬之外,还有倡伶,可满足喜欢娇娘美色的客人,也可满足好男风的客人。
只一样栖鸾阁的所有舞姬和倡伶,只卖艺不卖身。
正因如此,栖鸾阁舞姬和倡伶赎身后,往往归宿也不算差。
元扶妤随魏娘子踏着木阶上楼,扫视座无虚席的楼上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