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在郑江清身侧的郑江河喉咙干涩,呼吸略显急促,问:“借……什么?”
凛冽冷风裹雪闯入殿内,片片雪花落在谢淮州大氅随之晃动的锋毛之上。
谢淮州抬眼,风淡云轻道:“郑将军的……项上人头。”
话音一落,刀剑出鞘之声猝然响起。
裴渡带玄鹰卫护在谢淮州身侧,拔刀直指郑江河。
郑江清身侧亲兵亦是不示弱。
从灯火忽明忽暗的宝殿内,到殿门敞开火把随风摇摆的廊庑,乃至紧闭的寺庙正门处,双方人马纷纷亮刀,雪中对峙。
郑江河立刻护在郑江清面前:“谢大人,咱们不至于刀剑相向……”
坐姿四平八稳的郑江清攥住弟弟的手腕,将人甩到身后,起身,高大魁梧的身躯将弟弟完全护住。
弟弟郑江河的心腹前去邀他来卧佛寺时,他将此次回京带的六十亲兵全都带上了,他们各个身手不凡,且都有背景,谢淮州敢杀他,就得保证没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
否则……
世家知道谢淮州对郑氏出手,谢淮州就要面对整个世家。
谢淮州他敢吗?
“威逼?谢淮州……我郑江清还从未怕过。有种,你就动手。”
说罢,郑江清拉住自己的弟弟的手臂,在亲卫保护下踏出殿门。
谢淮州动也未动,只对裴渡道:“郑江清的命,留给余云燕。”
元扶妤交代过,郑江清的命要金旗十八卫亲自取。
目光紧盯郑江清兄弟,等待攻击命令的裴渡颔首。
“兄长!兄长……”郑江河被郑江清扯着手臂踏出宝殿,冷风一扑,整个人汗毛直立。
他回头,视线越过举刀护卫他们兄弟的亲兵,越过步步紧逼的玄鹰卫,看到岿然不动……稳如泰山般坐于矮椅上端着茶盏的谢淮州。
直到殿门关闭,将殿内澄澄光明与他隔绝,那种不对劲的恐惧感终于席卷郑江河全身。
兄弟二人在亲卫护卫下刚走下宝殿台阶,郑江河握住郑江清的手臂,脚下步子顿住:“兄长!不对劲!不能走!”
郑江河话音刚落,只听一声短促的哨声,严阵以待的玄鹰卫齐整后退,无数箭矢铺天盖地破雪而来。
郑江清敏锐察觉,护住郑江河迅速后退踏上台阶。
箭雨如蝗,惨叫此起彼伏,郑江河带来的亲兵倒了一片。
殿门已关,郑江清兄弟二人身后,是裴渡带玄鹰卫与郑江清亲卫刀兵相杀的骇人动静。
“郑江清,今日……我要你给苏子毅偿命!”
余云燕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从庙门之上传来。
郑江清抬头朝庙门屋脊望去,口中急促呼吸的白雾散去,郑江清看到纷扬雪花中,余云燕敏捷如燕,朝他的方向冲来。
郑家兄弟俩这才明白,谢淮州不是要和他们商议除卢氏之事,而是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他们的命。
握剑护卫在郑江清身侧的亲卫高呼:“将军!我们中计了!”
“慌什么!”郑江清目光如炬环视四周,出是出不去了,他回头视线朝那灯火融暖的宝殿望去。
“抓住谢淮州!”郑江清一手护着弟弟郑江河,一手拔刀高呼,“杀进去!”
郑江清及其麾下亲卫死中求活,只有拿下谢淮州一条路,招招皆是带着玉石俱焚信念的舍命搏杀。
可裴渡带玄鹰卫精锐守在宝殿前,刀光剑影朝他们步步迫近,周围玄鹰卫也回防宝殿门前,弩箭瞄准,根本不给郑江清他们踏上台阶的机会。
郑江清紧紧拽着自己的弟弟,再次环视四周,改变策略,他握紧了手中长刀,扬声高呼:“杀出去!我们还有一线生机!”
“在兄长身后躲好!跟紧了!”郑江清对郑江河说完,大步上前,凭借魁梧的体魄,持刀干脆利落朝拦路的玄鹰卫劈砍。
手无缚鸡之力的郑江河冷汗浸透脊背,他追在郑江清身后,颤抖着捡起地上带血刀,艰难吞咽唾液,戒备在郑江清身后。
第216章 天赋异禀
郑江河呼吸急促,视线中全都是白雾。
他时不时回头朝背后在前开路的兄长郑江清看去。
只见兄长一边砍,一边护他往庙门方向推进的,动作干脆利落,大开大合,硬是凭借极强且极勇的霸道力量,一刀接连一刀杀退前赴后继扑上来的玄鹰卫,砍得肆意张扬,拼出一条血路。
余云燕手中短刃朝郑江清扑来,郑江清双手握刀,一刀将余云燕的短刃挑飞出去,转身手中长刀横砍向余云燕手中长刀,火花四溅。
两刀互砍,豁口深嵌。
郑江清喘着粗气,垂眸瞧着眼前曾与长公主一同救过他的武将余云燕,并不意外余云燕能接住他劈砍的力量。
他咬牙道:“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对金旗十八卫出手,你现在就走,苏子毅的事日后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余云燕抬眼,肃杀冷然的眸翻涌着滔天仇恨,背后短刀出鞘,寒光稳准朝郑江清颈脖而去。
郑江清旋身后撤闪躲,利刃划破了郑江清的手臂。
“兄长!”
郑江河惊呼一声,眼睁睁看着两人在纷纷落雪中对打,心惊胆战。
一个是体魄魁梧的高大武官。
一个是身材娇小但身形敏捷灵活的悍将。
郑江清体魄本就强健,大昭之内单纯论力量,能与之较量的只有已死的翟鹤鸣,和未受重伤之前的杜宝荣。
他久经沙场,周身是尸山血海中用命拼出来的彪悍,又擅长绝不拖泥带水纯粹以力量优势碾压的速战速决。
余云燕在力量上与其相比悬殊,可身形灵活,速度之快,大昭难寻敌手。
两人打得有来有回,招招下死手,刀刀都致命。
郑江清刀锋横扫,余云燕后仰长刀点地躲过。
郑江清长刀刃转向,他双手握住已砍得卷刃的刀,拼尽全力朝余云燕劈去,力道之大撞得以刀身抵挡的余云燕身形后滑出去老远。
高大沉重的庙门被陈钊从外猛地推开。
锦书稳稳接住余云燕后背的一瞬,余云燕只觉头顶有罡风卷雪呼啸而过,箭尾飞速旋转的箭矢撞碎落雪朝郑江清扑去。
脚步沉稳拉着弟弟疾步往庙门方向走的郑江清,看到庙门外五丈之地,大队玄鹰卫凛然肃立,火把映红落雪,刀剑甲胄寒光耀目。
在看清严阵以待的玄鹰卫最前,流光背上英姿飒飒的挺拔身影时,郑江清恍惚愣住。
隔着风雪,那人挡在长弓之后低敛下压的眉目抬起,凛冽之色,与记忆中那位高高在上长公主重合。
郑江清只觉时间瞬间凝滞,他听到自己闷雷般的心跳,因急促呼吸而生的遮眼白雾一散,郑江清下意识上前想看得更清楚,却猛地被身后郑江河撞开。
长箭贯胸……
洞穿郑江河胸膛的羽箭撞碎寺庙铺设的青石板,碎石与积雪飞溅,箭簇狠狠钉入地面,带血的箭羽不住颤动。
踉跄用长刀稳住身形的郑江清转身,看向身体僵直立在原地的郑江河。
郑江河转头朝他望来,胸口被大片鲜红湮湿,那声“兄长”还未唤出,口中便冒出汩汩鲜血。
“江河!”郑江清目眦欲裂,冲过去接住跪倒在地的郑江河。
郑江河带血的手死死扣住郑江清的手臂,泪水如同断线,艰难出声:“哥,跑……”
都是他的错,是他太自以为是自信自己对朝局的判断,才会轻信谢淮州,让兄长陷入险地。
“云燕,尽管取人头,我来策应。”
元扶妤口含冰块,已重新搭箭,将弓拉满。
听到元扶妤的声音,握刀虎口都被震裂的余云燕,大步朝郑江清而去,扯下发带利落将手与刀柄缠绕在一起。
“兄长会救你的!”郑江清含泪抬头,捡起地上未卷刃的刀,咬牙吩咐护在他身侧的亲卫,“他们的目标是我,你们想办法带我弟弟杀出去!护好我弟弟!”
说罢,郑江清转身横刀迎上余云燕。
郑江清亲卫扶住已经没了气息郑江河,虽知道郑江河已死,可既然是郑江清的命令,他们必会执行。
庙宇偌大的院中,刀光交击,杀声震天,一片乱象。
余云燕以灵巧非凡的身形与力量霸道的郑江河交手,刀刀杀招,步步要命。
元扶妤稳坐马背之上,箭簇瞄准郑江清,在郑江河以强悍力量压制余云燕时,破雪而去的羽箭必会穿过庙门,稳准射偏郑江河手中刀刃。
余光瞥见有郑江清亲卫背着郑江河从庙墙跃出,泛着寒光的箭头猛然转向,干脆利落将人射落,下一刻箭矢重新搭在弓弦之上,元扶妤轻敛下颌,眸色沉稳森然,整张弓以拉满到极致的状态直指郑江清,蓄势待发。
“刺杀谢尚书、郑将军与郑侍郎之人,一个都不能放走!”骑马护在元扶妤身侧的何义臣高声道,“将庙院围好了!”
玄鹰卫得令,快速上前,弩箭瞄准卧佛寺院墙,但凡有冒头跳出的立刻射杀。
余云燕手中刀早已卷刃,她死死盯着郑江清,一刀、两刀……一刀一刀砍得郑江清不住后退,终是在郑江清招架不住之时,余云燕脚尖挑起地上尸体手中长刀,旋身接住,身形灵巧猛冲,一刀插入郑江清腹部,反手一刀削下郑江清的脑袋。
热血溅了余云燕一脸,她急促喘息着,看着郑江清没了脑袋,还紧握着手中长刀的尸体在她面前跪下倒地,余云燕卸了力,向后踉跄两步,泪水从眼眶中涌出。
她终是,为苏子毅报仇了。
郑江清、郑江河兄弟二人一死,郑江清带回来的亲卫没了主心骨,很快就被玄鹰卫拿下。
风雪一盖,沸反盈天的庙院安静下来。
宝殿殿门打开。
玄鹰卫迅速将宝殿阶梯上的尸体挪开,清出道路。
宝殿内已燃起火光,谢淮州从殿内跨出,隔着漫天风雪与庙外稳坐流光之上,一手持缰一手握弓的元扶妤遥遥对望。
他抽出裴渡腰间佩刀,从自己胳膊上划过,反手将刀插回裴渡腰间鞘中,捂住自己伤口,朝庙门外走去:“按计划行事。”
“是!”裴渡抱拳应声,高声喊道,“郑将军、郑侍郎身死,谢尚书受伤,玄鹰卫护送谢尚书与卢家罪证速速回城。”
元扶妤看到自伤手臂的谢淮州从庙内出来,翻身下马,朝谢淮州的方向疾步而去。
看着越走越近的元扶妤,谢淮州跨出庙门,用力按住自己胳膊伤口,脚下踉跄……
元扶妤加快步伐上前接住险些跌倒的谢淮州,手触及谢淮州伤口,满手温热鲜红,她眉头紧皱:“做戏而已,对自己下手太狠了。”
跟在谢淮州身后拖拽郑江河尸身的余云燕,从庙内一出来就瞧见这情景,她步子一顿对谢淮州背影翻了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