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扶妤与锦书从内室出来,走至廊庑下,望着纷纷落雪,问:“苑娘,安排妥当了吗?”
苑娘是苏子毅的妻。
“姑娘放心,余将军已将人接到了自己家中照料。”锦书抿了抿唇说,“这次是陈钊大意了,姑娘千叮咛万嘱咐,他还是没能将人看住,险些酿成大祸,陈钊已经领过罚了。”
元扶妤知道苏子毅与其妻感情深厚,可确实没想到,苑娘料理完苏子毅的后事不久,竟跳井殉情。
若非锦书发现及时,又有程大夫相救,后果不堪设想。
还是得给苑娘找个过下去的念想。
苑娘性子纯善,又最喜欢酿酒,若是她愿意的话,元扶妤可以安排她给慈善堂那些愿意学酿酒手艺的孩子教授本领,助他们长大后能有门手艺傍身。
“四娘……”余云燕冒雪大跨步匆匆而来。
元扶妤转向余云燕的方向,应声:“是宝荣的折子送到了?”
余云燕步子一顿,应了声,既然元扶妤已经知晓,她便不那么着急了。
“你已经得到消息了。”余云燕笑开来,“阿史那秸莫当真不是个善茬,张仲懋带着阿史那秸莫赶回去的时候,伤重的突厥可汗已经不行了,十部剩下的几部首领正商议如何应对杜将军大兵压境之事,阿史那秸莫与张仲懋带着十支金箭一道出现,杀了突厥可汗与其子嗣,还有一个不服他的首领,顺利坐上可汗的位置,向大昭递上降书和十支金箭,永世称臣。估摸着最晚,等翻过年三月份阿史那秸莫便会入京,叩拜陛下,受陛下赐封。”
阿史那秸莫作为家中最小的孩子,备受宠爱,一向无心权力,无忧无虑。
后来,突厥内乱,阿史那秸莫的双亲,和他最爱的兄弟姐妹,都成了他人刀下亡魂,为了报仇他甘愿为元家奴。
如今大仇得报,他应是高兴的。
同样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她的妹妹……
元扶妤平静的吐息悠长,谢淮州和她说元扶苧自入落雪之后,病的越发厉害了。
“怎么叹气?这该是高兴事,阿妤要灭突厥的宏愿完成了。”余云燕双手抱臂立在元扶妤身侧,语声中难掩愉悦。
“都护府建起来,才算是真正完成。”元扶妤说完,问余云燕,“苑娘如何了?”
“放心,有我家宝那个小话匣子陪着,不会有事的。”余云燕想到了曾经,那些失去丈夫和儿子的妇人们,语调平稳,并不担忧,“总是要经过这一遭的。我见过太多失去丈夫和儿子的妇人,她们一开始都痛不欲生,可后来……她们还不是照样撑起一方天地,不要因为苑娘一次悲痛欲绝的失控,就小瞧了她。”
也是,元扶妤没忘记那些没有男人的村落,留下的妇人经过短暂的悲痛欲绝之后,哪一个不是顶天立地。
“对了……”余云燕用手肘撞了撞元扶妤,“马上除夕了,崔宅也没有人,你来我家一起过除夕吧!”
元扶妤答应了谢淮州,今岁除夕要与谢淮州一同守岁。
还答应了程大夫,除夕去程大夫的禾安堂吃团圆饭。
“不了,你们一家好好团圆,替子毅照顾好苑娘。”元扶妤说完又道,“别在我这儿呆着了,杨戬成已经入宫,一会儿金吾卫该去卢家了。”
余云燕闻言环抱在胸前的手放下,转身就走:“走了!”
卢家……她要亲自办,告慰阿妤的在天之灵。
卢家戕害宗亲,命部曲刺杀骠骑将军、户部侍郎两位朝廷大员,虽骠骑大将军郑江清身死,目前无法找到蔺呈关一家踪迹,可供词指印与从卢家搜出的记档对比,无差。
皇帝震怒,等不及找到蔺呈关一家,甚至不容卢家活过今年,下旨卢承垣、卢承思、卢今延满门抄斩,但有求情者同罪论。
为安抚郑家,皇帝命吏部年后调郑家三人,入吏、礼、户三部。
腊月二十六,皇帝亲自下旨命谢淮州监斩,余云燕陪同,邢台之上卢氏嫡枝一脉卢承垣、卢承思、卢今延三家被送上邢台时,皆截舌刳口,瘖不能言。
卢今延目眦欲裂望着监斩台上稳如泰山的谢淮州,质问他为何不遵守承诺的愤怒呜咽,无人能懂。
刑场卢家人血凝成冰,血腥气几日不散。
自入了腊月飘雪不断。
除夕这日,雪越发大了。
锦书为元扶妤披上厚实的披风,准备去程大夫那里吃团圆饭。
谁知刚出门,正巧碰到抬手敲门的余云燕。
崔宅门外还停着驾华贵非常的马车。
余云燕看着门内,手握暖炉,身披披风的元扶妤,笑着从锦书身侧挤了进来,低声同元扶妤说:“四娘,有人要见你,你可千万别怪我自作主张把人带了过来,事发突然,我也是不得已……”
元扶妤朝门口那驾顶棚落雪的华贵马车看去,以余云燕这个性子,放眼整个京都,除了小皇帝没人能让余云燕不得已。
“锦书,派个人去禾安堂说一声,我晚些到。”元扶妤凝视着弯腰从马车内出来的清瘦身影,“让厨房热些牛乳送来,请贵人入内叙话。”
这是元扶妤入京后第一次见小皇帝。
年仅十一岁的小皇帝,已初见帝王威仪,那双幽黑的瑞凤眼,与元扶妤的兄长如出一辙。
小皇帝扶着贴身太监的手,缓缓走下马车,他隔雪瞧向立在崔宅门内立在灯笼下的元扶妤,气韵神情……熟悉之感扑面而来。
小皇帝不知为何,心重重跳了两下。
余云燕迎了出来,请小皇帝入内。
小皇帝人立在马车旁迟迟未动,与门内黄澄澄光晕笼罩下的元扶妤,如隔楚河汉界。
元扶妤开口:“进来吧……”
第218章 压祟钱
余云燕和小皇帝的贴身内侍、锦书三人守在门外。
小皇帝坐在棋秤前,复原了前几日与谢淮州未下完的一局棋。
余云燕回头朝灯火通明的屋内瞧了眼,见元扶妤面对小皇帝丝毫没有平民面对帝王应有的敬畏,低声问锦书:“之前,小皇帝和四娘见过了?”
锦书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居然还能见到皇帝,到现在还有点没有反应过来,呆呆应了声:“没有。”
小皇帝将棋盘完全复原:“我纵观棋面,不论如何落子,似乎都是必输之局。请教崔姑娘,可有解法?”
元扶妤左手手肘懒散搭在凭几上,垂眸睨视棋盘,不过片刻,便将指尖摆弄的黑子落于棋盘之上,看向对面的小皇帝。
如今十一有二的小皇帝,脱胎换骨,早已不是那个喜欢腻在她怀中“姑姑、姑姑”叫个不停的孩子,他已经有了哥哥曾经的模样,稳重内敛。
往年除夕,都是元云岳入宫陪着小皇帝。
元云岳没了,元扶苧又因翟鹤鸣之死一病不起,小皇帝除夕在宫中也很孤单吧。
小皇帝仔细端详全局片刻,拾起白子按照谢淮州的棋路落子。
小皇帝未曾向元扶妤表明皇帝的身份,元扶妤也没有拆穿,静静与小皇帝下棋。
元扶妤捋袖,再次落子。
两人你来我往,很快白子被元扶妤拾起一片。
半个时辰后,元扶妤抬眼看向皱眉凝视棋盘的小皇帝……
谢淮州当真将小皇帝教的极好。
她将手中的黑子尽数放入棋盒之中。
“这局棋你赢了。”
小皇帝抬头问元扶妤:“崔姑娘这是在让着我?”
注视着对面不过比他年长七岁的小娘子,小皇帝只觉心跳一声重过一声。
这双眼睛,平静无澜,却给他一种熟悉的,会被轻易倾轧的沉静感。
元扶妤用食指和中指夹起棋盘上的一枚棋子:“执棋者,需着眼长远,走一步算十步,这盘棋接下来不论黑子如何走,十步之内必输无疑。”
“走一步,算十步?”小皇帝看着元扶妤将黑子放回棋盘之上,缓声开口,“那么,崔姑娘作为最得长公主和闲王信重的心腹,可知……当年作为大昭真正的执棋者,长公主所定的国策,是不是着眼长远,当真能使大昭国祚万年不绝?”
摇曳烛火下的元扶妤只静静盯着小皇帝未答,小皇帝也将自己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盒之中:“从长公主到谢尚书,推行长公主所定国策国政这些年来,已经死了很多人了,有些人是真君子,有些是大昭的忠臣,还有虽然迂腐守旧制,但忠于先皇的,更有忠于长公主的……”
“君子之所以称为君子,是有自己不可动摇的信则,这样的信则不会为任何外物让路。在为国昌盛的路上,这些人一旦成了阻碍,就很顽固,哪怕他是两袖清风的君子也得死。”元扶妤打断了小皇帝的话,“想坐稳江山,就不能做圣人。坐在皇帝那个位置,永远不可因理解阻碍之人的品性和动机,便失去杀人正国的气魄。阻碍国之大策之人,不论喜恶,不论是谁,当除则除。”
元扶妤见小皇帝出神,垂眸轻笑:“其实……只要皇帝正国之心坚韧,便只需高坐明堂,自有为其手染鲜血者。”
元扶妤这句话让小皇帝想起姑姑曾同他说,祖父没有背完的锅,她来背,而他作为皇帝要干干净净坐在龙椅之上,守好大昭江山,让百官信任他的品行,赞颂他的仁德。
“可前朝有些旧制当真不好吗?旧制若不好,前朝怎能稳坐江山两百年?”小皇帝问,“长公主定下的国策,死了这么多人,我实是担忧……又能使元家坐稳江山多少年?”
“若是大昭立国只为遵循前朝旧制,如何对得起为建立新朝随元家抛头颅洒热血,把命留在建立大昭路上的人。”
怎么对得起曾经与元扶妤同坐篝火前,畅想新王朝建立后,百姓丰衣足食的金旗十八卫。
“长公主在世时所定的国策国政,是为让当下的大昭兴盛,只是适用于当下的大昭,而后来者……决不能止步于此,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守成。开国一路,先辈筚路蓝缕宵衣旰食,而今后,当今陛下与陛下的子孙、臣子,也当为大昭夙兴夜寐殚精极虑。”元扶妤语声徐徐,“世道不同时,皇帝要有当改必改的魄力,遵循旧制……就是懒政。”
有些话谢淮州不是没有同小皇帝讲过,可在小皇帝眼中,谢淮州是因对姑姑情深,才如此不遗余力完成姑姑遗志,谢淮州的话有时不可尽信。
小皇帝深深凝视元扶妤半晌,整理衣襟,朝元扶妤揖手行礼:“崔姑娘一番话,疏解我心中块垒。受教……”
“小公子客气。”
小皇帝起身告辞之际,元扶妤命锦书将她给孩子们准备的过年荷囊取来一个,递给小皇帝。
“这是……”小皇帝掩在袖中的手收紧。
“压祟钱。”元扶妤将荷囊往小皇帝跟前递了递,“愿小公子,新岁平安康健。”
【愿阿律,新岁平安康健。】
小皇帝略有些晃神,六岁前已经模糊的记忆浮现在脑海中。
看着元扶妤手中鼓鼓囊囊的荷囊,他想起去年还收到了皇叔的压祟钱,可今年……
小皇帝到底年纪小,看到荷囊想到自己最亲的皇叔,眼眶泛红。
可他是皇帝,不能在旁人跟前泄露情绪。
“却之不恭。”小皇帝将鼓鼓囊囊的荷囊攥在手中,转头唤了声自己的贴身内侍。
内侍拎着个描金的食盒进门,恭敬将食盒放在一旁桌案上。
“除夕冒然登门,多有叨扰。”小皇帝看了眼食盒,抬眼望着元扶妤,“这是我家中长辈最惦念的点心,还望崔姑娘不要嫌弃。”
元扶妤颔首,目送余云燕护送小皇帝离开,走至螺钿紫檀木食盒前。
锦书端详着螺钿花鸟鹦鹉纹的食盒,感慨:“这宫中的食盒竟然都如此精贵。”
元扶妤坐在桌案旁将食盒打开,看到里面的花折鹅糕一怔。
想到元云岳离世前还惦记着她喜欢的花折鹅糕,酸涩冲击眼眶,双眼疼的厉害。
去岁除夕,元云岳要同她一道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