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能在朝局平稳的情况下,借崔四娘的手除了翟鹤鸣,也算为长公主报仇了。
到时再杀崔四娘也不迟。
“放了吧。”谢淮州掐着眉心说,“告诉崔四娘,她的话有理,命且先存着。”
“是!”裴渡应声。
元扶妤从玄鹰卫狱出来时,京都暮鼓已敲响。
杨戬成跟在元扶妤身侧,跨出门槛:“我已经派人通知闲王殿下找到你的消息,闲王殿下今日去长公主府和谢淮州闹了一场,我猜谢淮州放人和这个也有关。”
柳眉来给杨戬成报信后,杨戬成便在玄鹰卫狱中,一间一间搜牢房。
为带走元扶妤,杨戬成还和裴渡的人动手,挂了彩。
好在裴渡来得及时,把人分开,将元扶妤放了。
元扶妤拎着衣摆刚走下玄鹰卫狱前石阶,杨戬成瞥见元扶妤发顶沾了狱中稻草,轻拽她手臂:“哎……等下!”
“嘶……”元扶妤倒吸一口凉气。
杨戬成这么一扯,牵动了元扶妤肩膀上的撞伤。
“你身上有伤?他们对你用刑了?”
杨戬成面色一变,转头看向跟在他们身后出来的裴渡,正欲上前找裴渡算账,被元扶妤拉住。
她见杨戬成脸上有伤,道:“暮鼓已经响了,先同我回闲王府。”
杨戬成冷脸看了眼裴渡,转身将元扶妤头顶的稻草拿下,扶着元扶妤上了马车。
裴渡跨出玄鹰卫狱门,望着杨戬成护卫在元扶妤马车一侧离开的背影,沉沉吐息。
总觉得,往后京都不会那么太平了。
元云岳先元扶妤一步回了闲王府,在含元殿内焦急踱着步子等元扶妤回来。
京都暮鼓停止那刻,寻竹进门行礼道:“殿下,崔姑娘回来了。”
闻言,元云岳忙朝殿外走。
寻竹赶紧从婢仆手中接过风敞追在元云岳身后,为元云岳将风敞披上。
王府亮了灯的廊下,元扶妤一边往含元殿方向来,一边同身侧杨戬成说些什么,镇定自若的神态,与元云岳记忆中姐姐别无二致。
隔着冬雪,元云岳眼眶潮红,顾不上撑伞匆匆走下台阶,疾步朝元扶妤迎去。
“殿下!”寻竹举着伞追在元云岳身后,“小心地滑啊殿下!”
闻声,正从廊下台阶下来的元扶妤朝元云岳看去。
元云岳跑至元扶妤的面前,喘着粗气,望着她,眼眶生疼。
他当真是后怕极了。
生怕元扶妤再一次从他眼前消失。
“跑什么?”元扶妤替元云岳拢了拢风敞,“自己什么身子,心里没数?”
强忍着真真切切将元扶妤抱住才能踏实的惊悸,元云岳双手克制扣住元扶妤双臂:“受伤了吗?姓谢的有没有对你用刑?”
柳眉诧异回头和余云燕对视,两人眼底皆是惊诧。
这闲王是怎么了?
“我好着呢。”元扶妤回头对柳眉、余云燕和杨戬成道,“折腾了这么久,你们也都回去歇着吧!锦书……给杨戬成送些伤药。”
“是。”锦书应声。
元扶妤握住元云岳的手,与他一同踏入雪中,问:“你今日去谢淮州那里闹的时候,心口疼了?”
“没有……”元云岳从寻竹手中接过伞,撑在他和元扶妤头顶,两人携手往含元殿走,“我就是担心你,谢淮州心黑手狠,我怕他杀了你。”
“魏娘子安顿好了吗?”元扶妤问。
“嗯,也派人给虔诚送了信。”元云岳说。
柳眉将手臂搭在余云燕的肩膀上,凝视元云岳和元扶妤的背影道:“闲王除了和阿妤之外,我还没见过他和旁人这么好过!”
“一个未娶,一个未嫁,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余云燕说。
“崔姑娘是商户,良贱不通婚,更何况闲王殿下是天潢贵胄。”杨戬成看向元扶妤的背影,“总不能……让崔姑娘做闲王的妾吧,崔姑娘那么骄傲一个人,不会答应的。”
柳眉闻言挑了挑眉朝杨戬成看了眼,唇角浅笑压不住,却什么都没说。
她伸手勾住余云燕的颈脖:“走,回去睡吧!”
在牢里待了一夜,元扶妤受不了身上那股子味道,沐浴后才觉舒坦了些。
元云岳与更衣后的元扶妤同坐在火炉前。
寻竹带婢仆跪在元扶妤身后,为长发披散的元扶妤绞干了头发。
这会儿婢仆正捧着元扶妤的长发动作轻柔在熏炉上方烘烤,寻竹手持齿距细密的玉栉为元扶妤篦头发。
屋内地龙烧得极旺,比含元殿更暖和些。
仆从端着热汤进来,元云岳伸手从朱漆方盘中捧起汤碗,递给元扶妤:“以后不管人手够不够,你身边护着的人都不能少!”
“做事若惜身,什么都做不成。”元扶妤喝了一口热汤,里面有她不喜的参片,便搁在一旁不愿再碰,“只要谋划的几件事都能办成,被关一夜也没什么要紧的。”
第66章 自食其果
况且进了趟玄鹰卫狱,元扶妤也并非全无收获。
元扶妤侧头,对正为她篦头发的寻竹说了声:“差不多了。”
寻竹应声称是,命人将熏炉抬走,又将元扶妤的长发松松散散束在背后,这才带着一众奴仆退下。
元云岳对闲王府上下交代过,对待崔姑娘要像对待他一样,闲王府上下无不敢不从命的。
“最可恨的就是谢淮州!”元云岳咬牙切齿,“我还真当他对你情深不移,我还在你面前为他说好话,笃定他不会害你,可他居然想杀了你。”
谢淮州不相信元扶妤,元云岳能理解,毕竟谢淮州并非同元扶妤一同长大,两人之间缺乏可证明身份的隐秘。
但,面对一个除却样貌之外,与自己挚爱如此相似之人,他是如何狠得下心要下杀手的?
元扶妤轻笑,用茶杓从茶釜中取了茶汤:“这事不值当生气。”
“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元云岳都快吓死了,“你不要以为现在的谢淮州,还是曾经那个在你面前温润儒雅的谢淮州,这小子现在心狠着呢!杀人不眨眼……”
当初元扶妤离世,谢淮州朱笔一勾就是几十上百口人命。
推行元扶妤的国政之时,即便他不动手杀人,也会设局借刀杀人。
俨然另一个元扶妤。
这些元云岳都看在眼里。
元扶妤笑,是因谢淮州非杀她不可的理由,太出乎她的意料。
照常理来说,不论这次用“人证”钓出的是翟国舅,还是谢淮州。
对另一个最有利的,便是坐山观虎斗。
所以,在元扶妤被裴渡拦了去路后,元扶妤才会让裴渡叫谢淮州来,欲当面与谢淮州谈合作之事。
可元扶妤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谢淮州是因对她动了欲念,因她乱了他的心,才非要她死不可。
元扶妤端起茶盏:“现在杀我,对谢淮州没有好处。至少在突厥平定,我帮你在朝堂站稳脚跟,再借你的手除掉翟鹤鸣前,他不会再对我下手。”
元云岳本就无心朝政,既然谢淮州已看出闲王入朝背后是她要权,那她只有在那个时候死,朝堂才真正算谢淮州的一言堂。
元扶妤呷了口茶,望着小几上火光摇曳的琉璃灯:“我看得出,谢淮州是想杀翟鹤鸣,但这件事他有所忌惮。”
“在突厥平定之前,杀翟鹤鸣朝局会乱吧。”元云岳道。
元扶妤摇头:“应当与我当年之死有关。”
在宣阳坊抄经楼内,当她得知动手杀“人证”的是翟鹤鸣后,将死前、死后的事情,来回捋了好几遍。
约莫猜到真相。
“当年,对我出手的是翟鹤鸣,元扶苧应是知情的。元扶苧保下了谢淮州和裴渡的命,谢、翟、阿苧三人应当是达成了什么协定。”
元扶妤看向元云岳:“我想,元扶苧也是没有料到翟鹤鸣会对我下杀手,所以才与翟鹤鸣决裂。谢淮州或是以推行我留下的国策国政为借口,说服了元扶苧站在他这边。”
谢淮州也是这么说服元云岳的。
“阿苧站在谢淮州这边,不是为了朝局平稳吗?”元云岳蹙着眉头。
“若只是为了朝局平衡,元扶苧不会对翟鹤鸣避而不见。”元扶妤声音笃定。
那日,元扶妤去见元扶苧,翟鹤鸣匆匆赶来,被裴渡拦住。
后来翟鹤鸣要强闯,守在元扶苧佛堂外的护卫各个姿态紧绷。
等到元扶妤和翟鹤鸣谈完后离开,她回头瞧了眼……
翟鹤鸣久久立在那亭子内,并未着急去见元扶苧。
元云岳眉头皱的更深。
他想起在玉槲楼翟鹤鸣假做喝醉,与他吐露不想娶亲时说的那些话,其中不乏真情。
“当初,阿苧与翟鹤鸣互生情愫,先皇不赞同,欲以阿苧的婚事拉拢世家,是你一力顶住先皇压力,要给阿苧嫁给心爱之人的自由,你那么疼她、护她。”元云岳心疼望着自己的姐姐,“阿苧,让你很痛心吧?”
痛心,是有的吧……
但也没哪条律法规章是说,你对旁人真心,旁人就必须要回以同样的真心。
元扶妤不免想到崔四娘的弟弟崔六郎,和妹妹崔五娘。
她曾一直都认为,商人重利轻义,满腹算计。
而商户之子定都是一脉相承。
可当她与崔大爷入京时,崔六郎和崔五娘两人连夜凑了私房,在她必经之路候着,助她逃脱。
两人想法简单了些。
但也是一片赤诚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