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锦书简单交涉后,很快元扶妤的马车队便交替插入崔家的队伍之中,一路朝着渡口方向行进。
登船时,崔二爷瞧见跟在元扶妤身后的女护卫各个体型健硕似能拔山扛鼎,瞪圆了眼。
见崔大爷也是一脸意外,崔二爷便知……这几年兄长将嫂子和崔四娘丢在老宅不闻不问,估摸着也不知道崔四娘都在老宅做了些什么。
但对崔大爷和崔二爷来说,崔四娘在老宅做了什么不重要,能将采矿许可拿到手才是头等大事。
崔家一行人走水路途径晋陵到洛京。
水路换陆路后,元扶妤命锦书带四人快马先行。
锦书前往下邽去查何义臣的消息,四名武仆直奔京都。
腊月初二,崔家人马在申时抵达下邽。
第7章 长公主心腹
元扶妤刚在客栈安顿妥当,已经盯了何义臣两日的锦书便回来了。
“按照姑娘给的住址,我盯了两日。听说何义臣是两年前因父亲病重从京都回来的,没过两个月何义臣父亲离世,何家便只剩何义臣一人。他为父亲办过葬礼之后,人就废了,成日作诗大骂朝中官员,缅怀辅国公主,几乎每日都出门吃酒……有时候醉倒在街头,都是邻里帮忙把人送回去的。”
元扶妤将浸在热水中的手拿出,接过锦书递来的帕子垂眸擦手:“你跟了两日,除了你之外有人盯着何义臣吗?”
“没有。”锦书道。
这两年来,何义臣过的都是做诗辱骂朝廷官员,吃酒醉倒,起来继续作诗辱骂朝廷官员的日子,即便之前有人盯着何义臣,日子久了便会觉得没必要。
元扶妤将帕子丢进铜盆之中,拿过狐裘大氅披上道:“去见见何义臣。”
·
隆冬腊月,天黑得极快。
刚到酉时,街上已没了行人。
下邽也只有主街酒楼、茶社和乐馆、青楼灯火通明。
喝的醉醺醺的何义臣手中拎着两个沽酒的酒壶,嘴里哼着刚在酒馆内听的小曲儿,歪歪斜斜从酒馆出来。
下邽前几日刚下了一场雪,主街上清到青石板道两侧的雪,还堆着未化,何义臣冒失踩了上去,狼狈滑倒,起身前还不忘将酒壶摸索找到。
他拎着酒壶步履蹒跚转进了偏巷往家走,还未到家门口,被地上冻实的雪滑倒撞在树上,竟翻了个身抱着酒壶睡了过去。
屋瓦和树上的积的雪还未化,枯树枝子下缀着的冰溜子,因何义臣这一撞断裂。
锦书眼疾手快,抓住何义臣的脚踝把人往回一拽,刚何义臣躺过的地方冰溜直愣愣插在那里。
元扶妤拢了拢狐裘,垂眸看着脚下睡得如同死人的何义臣,道:“把他绑了。”
醉死在街头的何义臣,是被自家院子里水瓮中带着冰碴的刺骨冷水呛醒的。
他竭力挣扎,可双手反绑在身后,按着他脑袋的手压得他抬头不得,冷水从四面八方钻入他的口鼻,背后双手始终无法从结扣中挣脱,越挣扎越紧。
就在他要窒息之时,压在他头顶的力道消失,将他脑袋拽出水瓮。
何义臣喘息激烈急促,模糊的视线看向那个将他上半身提起之人。
剧烈的咳嗽中他视线聚焦,看到了逆光而立垂眸睥睨他的元扶妤。
“我羞你……”
脏话还未出口,何义臣又被按回了水瓮中,锋利的冰片划伤了他的眼角,咒骂全被冰冷的水灌回腹中。
再次被拎着脑袋从水中提起。
清泠泠的平静嗓音自何义臣头顶响起:“清醒了吗?”
再次对上元扶妤俯视他的双眼。
她眼底的平静无澜,无端端让何义臣心里涌出熟悉的压迫感。
“你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锦书守在院门外,跟随元扶妤而来的六个护卫守在两头巷口,无人能靠近何义臣的院子。
元扶妤便没有藏着掖着,开口道:“长公主心腹,查殿下死因。”
何义臣登时愣住,满目不可置信。
长公主身边心腹有二,一为裴渡主管暗卫,二为何义臣主管情报,从未听说过还有一人。
况且眼前姑娘年岁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她怎敢自称长公主心腹?
元扶妤松开何义臣的头发,用帕子从容不迫擦干手上的水,才从袖口抽出一封信展开,单手举至何义臣眼前。
字迹入目,何义臣整个人如被重锤敲中脑袋,酒醒了个透彻,立刻膝行上前凑近信纸,一字一句看完,他眼眶湿红,仰头看向立在面前之人。
距长公主薨逝已过三年半。
长公主于朝中势力,要么归于谢淮州门下,要么被清洗、边缘化。
何义臣作为长公主麾下主管校事府的亲信,在长公主死后一年的时间里被打压排挤,遭遇下属背叛。
他心灰意冷离开权力中心归乡,这两年来过得浑浑噩噩,成日醉生梦死。
“你既然是殿下如此信重之人,殿下枉死的时候,你去哪儿了?”
浑身是水的何义臣不知是冷,还是激动,嘴唇都在发抖。
“三年半之久……京都、朝堂天翻地覆,那个时候你在哪儿?殿下刚死之时,你若带着殿下的亲笔信出现,我可以双手把校事府交给你,也不至于让长公主一手创立的校事府分崩离析,成一盘散沙,尽被裴渡收入囊中!”
元扶妤在院子中的石凳上坐下:“长公主死那晚,你也去过京郊庄子,发生的事,你知道多少?”
何义臣没想到眼前人连这个都查到了,便没有隐瞒:“当夜,我是去告状的,驸马谢淮州在御史大夫牵头……请长公主还政,由闲王摄政的折子上署名,背叛殿下!我送了折子后就走了,直到第二日才知,庄子上的人除了谢淮州和裴渡之外,其余的人死得一个不剩,那么多高手竟没有一个人逃出来报信。”
再然后就是朝中的清洗和杀戮,在长公主死后短短两月,局势天翻地覆。
元扶妤还记得,当日她于屋内看到门外火光,呼唤裴渡,却不见他人。
可偏偏作为她的亲信,裴渡活了下来。
“谢淮州和裴渡是怎么活下来的,查了吗?”
“没法查,知情的人都死绝了。”何义臣就是因为非查这件事,所以才被夺权降职,“但裴渡说,殿下死前,命他救出中了一剑的谢淮州,且将朝局一同托付给了谢淮州!可我不信!”
不仅何义臣不信,朝中跟随元扶妤打天下的心腹武将也有不信的。
而不信之人的结果,要么死,要么被夺权罢官。
元扶妤袖中手摩挲着,能因为她之死得益最大者,便最有可能是杀她之人。
所以,在她得到消息长公主驸马谢淮州任吏部尚书兼天子师时,便知道她的死和谢淮州脱不开关系。
可裴渡……
着实是出乎她的意料。
她死前可从未给裴渡下过这样的命令。
若说裴渡与谢淮州苟合要了她的命,似是都说得通了。
第8章 反咬主人的狗
元扶妤问:“长公主死后,被夷三族的北军中候卢平宣是长公主的人,其余所谓涉案斩首抄家的官员中,近三成也都是长公主的人,他们是真背叛,还是被灭口?”
“当时牢中之人由裴渡亲自带人接手看管,我没能插手。”何义臣答。
元扶妤又问:“安平公主元扶苧,是被软禁,还是当真在府中避世礼佛?”
何义臣抿唇。
“谢淮州及其家眷,如今与世家中哪家过从甚密?”
何义臣还是不答。
元扶妤不知何义臣是真一问三不知,还是对她存有戒备。
她又问:“如今已跟在谢淮州身边的裴渡,还会每月去闲王府上吗?”
何义臣迟疑片刻,开口:“我回老家前裴渡还是去的,而且据我推断裴渡背着谢淮州,还在找程氏回春针的传人,而且很着急。”
元扶妤眉头微抬,背着谢淮州?
在元扶妤死前,她对裴渡是绝对的信任的,否则也不会把自己的安危托付给他。
若裴渡背叛她投入谢淮州门下,如今谢淮州也已经大权在握,他为何还要背着谢淮州找程氏回春针传人?
就连何义臣都不知道,她圈禁闲王是因闲王与她身体有同样的毛病,都命不久矣。
而被圈禁的闲王实际上是在府内,为元扶妤试药。
裴渡投靠谢淮州是别有图谋?
那夜京郊庄子上的活口,除了裴渡便是谢淮州了。
想知道其中内情,得见裴渡。
元扶妤视线落在何义臣身上,而且看何义臣的态度,也并非完全不相信裴渡。
“何义臣,你虽为长公主马首是瞻,亦有胆识冒大不韪向长公主劝谏,这是长公主最欣赏你的地方。你有才、有志,却不够聪明,武功平平,但胜在忠心不二,这是长公主将校事府交给你的因由。可你看看现在的你,长公主一死,如失领航之舟,自甘放权,酗酒买醉,消沉度日,身上还哪有一点长公主看重的地方?”
何义臣这一路得她赏识,被她提拔,路走的太顺,所以遇到坎坷,遇到主上身死,下属背叛,便一蹶不振。
“信,我留给你。以你的能耐,这封信是真是假当能辨别。”元扶妤将信纸搁在身旁的石桌上,“你若还有查清长公主死因,为长公主复仇的志气,便打起精神入京。到时……我今日问你的问题,希望都能得到答案。”
“为什么来找我,不去找裴渡?”何义臣问。
“查长公主死因,需要人手协从,我身边无可用之人。长公主信中说,她信重之人有二,一个是你,一个是裴渡。如今裴渡跟了手握大权的谢淮州,而你……因长公主之死,被夺权降职。你不是长公主死的既得利者,所以我更信你。”
“长公主还在时,你与裴渡时有不对付,可我瞧你心底并非完全不信裴渡,既然如此……”元扶妤站起身,平静无澜的眸子看向全身湿漉漉跪在水瓮旁的何义臣,手指在信上点了点,“真假辨别后,利索入京,替我约见裴渡。”
“你要当面问裴渡长公主死那晚的事?”何义臣问。
元扶妤没有否认:“有什么比这个途径能更快得知那晚情形?”
“可万一……”何义臣犹豫,“万一裴渡真的背叛了殿下呢?”
元扶妤眉目疏淡,语声很轻:“反咬主人的狗,是该被打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