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元扶妤示意锦书直说无妨。
“咱们从昭应接走的人跑了。”锦书说。
元扶妤没在意:“跑了就让人去找。”
锦书点头。
余云燕并未追问什么人,舒坦的坐在椅子上喝了热水,看着庭院内仆从将一盏又一盏点亮,叹气:“这么和你坐在一起的感觉,像回到了以前阿妤还在的时候。”
元扶妤轻笑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她也喜欢这样和故友坐在一起的感觉,难得的惬意。
“你真喜欢谢淮州那个小白脸啊?”余云燕冷不丁问。
“嗯?”元扶妤收回视线看向余云燕,“怎么?长公主的人不能染指?”
“倒不是这个。”余云燕摇头,“谢淮州城府极深。”
“你觉得我心眼子少?”元扶妤挑眉。
“要论心眼子,你们俩应当半斤八两,我也是担心你伤心。”余云燕喝了口热水,“上次咱们试出杀阿妤的人不是谢淮州后,我再回想起以前这个谢淮州和阿妤相处的种种,还有你说的……谢淮州正在按照当初阿妤定下的国策推进,我想他对阿妤应当是用了心的,虽然我还是觉得谢淮州比不上我们戬林。”
元扶妤望着余云燕,点了点头:“你的忠告我记住了。”
同余云燕用了晚膳,锦书送余云燕去客居歇下后,回来见元扶妤腿上盖着条狐毛毯子,坐在桌案前,雕琢那块玉石。
她用铜钳拨开炭盆暗红的余烬,往里面添了几块炭,在一旁陪着元扶妤。
“你去睡吧。”元扶妤用鹿皮擦了擦玉石说,“不必在这里陪我。”
二月初十,平康坊的琼玉楼开张。
魏娘子在平康坊本就名气极大,加上魏娘子与虔诚的关系,之前又被卷进千金阁刺杀命官的案子,还能平安出狱,让魏娘子平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富商勋贵自然趋之若鹜。
而知道内情的,明白魏娘子是闲王的人。
这琼玉楼是曾在闲王府客居的崔四娘开的,魏娘子做掌事,冲着闲王也得去捧场。
当日的琼玉楼外车水马龙,内雕梁画栋、金璧辉煌。
琼玉楼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魏娘子立在琼玉楼当中的舞台之上,多年后头一次登台献艺,琵笆声堪称绕梁三日,京都一绝。
就连如今平康坊以琵琶出名的六娘子,都不如魏娘子这手琵琶惊艳四座。
魏娘子献曲又称今日所有来琼玉楼的举子皆送及第酒,十五会试结束那日,凡来琼玉楼的举子只要能为琼玉楼作诗一首,接连三日在楼内一应花费是琼玉楼的,诗作挂于琼玉楼内。
顿时琼玉楼内沸反盈天。
因魏娘子此举,琼玉楼的名声在举子中也打了出去。
第92章 这样的热闹
二月十五,会试。
这日要连考三场,贴经、杂文、时务策,考生清晨入场,日暮出场。
会试结束后,自以为考的好的举子相约前往琼玉楼。
自认考的不好的举子,也被同伴拉着去了琼玉楼,说什么来了京都,总是要去见识见识的。
一时间,平康坊最热闹的竟是琼玉楼了。
王家十三郎和卢家十二郎两人立在红楼最顶层朱栏前,遥望不远处灯火通明纸醉金迷的琼玉楼。
卢家十二郎转动手中酒盏,道:“没想到这崔家竟然请了魏娘子管事,魏娘子与那些帮派相熟,虽然十三郎你派人和那几个帮派打了招呼,可魏娘子随后就带着银钱走了一趟,他们给魏娘子面子,也是不想得罪魏娘身后的虔诚,便未去琼玉楼找事了。”
卢家十二郎不得不佩服这崔四娘,竟然敢这么明目张胆的用魏娘子,摆明了不怕得罪世家。
可魏娘子这个人她又用的刚刚好,有魏娘子坐镇琼玉楼,不论是黑还是白,都得给魏娘子几分薄面。
王家十三郎面色沉沉:“这魏娘子是被闲王保出来的,不是什么秘密。之前都说闲王弃了崔四娘这位长公主心腹,如今魏娘子为崔四娘做事,这下……有些人又要去巴结崔四娘这个商户了。”
两人正说着,就见闲王的车驾在琼玉楼门前停下。
一身便装的闲王从马车上下来,十分招摇在护卫簇拥下进了琼玉楼。
平康坊内其他红粉朱楼内,有举子听说闲王去了玉琼楼,原还沉溺在温柔乡中,这下立时起身赶往琼玉楼。
谁都知道今日凡能为琼玉楼作诗的举子,一应花销都是琼玉楼的。
重要的不是花销,而是闲王也在。
本朝科举不糊名,若是他们做的诗能入闲王眼,得闲王提携,此次即便未考好,也未尝不能一飞冲天。
奢华的琼玉楼内,才子们各显神通,挥洒才情。
卢十二郎瞧着越来越多的人从周遭脂粉红香的红楼中出来,朝琼玉楼聚拢,感慨道:“有闲王在,才子们今日必定会使出看家本领,若有名句流传出来……那从今日起,这琼玉楼可要在京都扬名了。”
真是一笔好买卖啊!
用一夜花销,来换这些举子的穷极才情的诗句。
若真有名句流出,那这琼玉楼都要跟着流芳了啊……
在卢十二郎心中感慨欣赏这琼玉楼的好手段时,就听身旁王家十三郎阴沉沉开口:“听说那崔家在安兴坊置办了宅子,那宅子……肯定逾制了吧。”
自从长公主死后,商人建逾制的宅子只要给官府交罚银,官府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已是京都不成文的规定。
卢十二郎看向王十三郎:“十三郎,你为什么非要和这个崔四娘过不去?”
“九郎和十一郎都死了,如今他们还要往九郎和十一郎身上泼脏水,污我王氏声誉,我对付不了闲王,难不成我还对付不了闲王的狗?”王十三郎语声冷硬,“崔四娘诡计多端,自从这个崔四娘入京闹出多少事,闲王向来不问世事,玉槲楼我家九郎和十一郎遇害之时,偏闲王和翟国舅都在,能将这两人凑在一起的,也就只有这个后来的长公主心腹崔四娘了。”
王十三郎仰头将杯盏中的酒饮尽,勾唇道:“上次打了那个崔四娘,闲王也没有将我怎么样,王氏声誉也稍有挽回。”
卢十二郎唇瓣动了动,原想说王十三郎此举,也让替他们世家行走行商的下属吃了不少苦头。
可他这次,没有再劝。
自从上次卢十二郎回去与父亲、兄长谈过之后,便已经意识到,太原的案子只要开审,以世家之首自居的王氏,声誉便要走下坡路。
都是世家,王九郎和王十一郎到底有没有在太原做过那畜牲不如的事,各家心中多少是有点数的。
尤其是那日在玉槲楼,扬扬洒洒飘下来的纸笺上那些遇害孩童的画像,上面信息也记的那般详尽,谁能凭空捏造出这么多受害孩童。
王家晚辈中,算是佼佼者的王九郎一死,其他小辈都不算太出挑,读书上出类拔萃的如今还太小,王家的才俊隐隐有青黄不接之势。
若是这次王氏名誉再受损,那么……一直以诗书传家的卢氏,便有可能将王氏取而代之。
各家都有各家的私心,卢家也不例外。
王十三郎上次命武侯当街打了崔四娘的事,被王家长辈训斥,他心底正是不服的时候。
王十三郎自以为天下读书人都认为他是对的,被人架起来不自知,自觉他为王家挽回不少声誉。
他心中憋着一口气,不想向家中长辈低头。
第二日,王十三郎亲自约见京兆府户曹参军的儿子,提了提安兴坊崔宅逾制之事。
户曹参军得知此事时,原本还有些犹豫,怕得罪了闲王。
可儿子却劝道:“父亲,您想想,去岁那崔四娘逾制坐马车穿绫罗,被那武侯当街打了板子,可闲王却提拔了那武侯队正,是为什么?或许那崔四娘是长公主心腹不假,可闲王是皇室……皇室之人自然是要维护大昭律法的!此事王家十三郎已经提了,若不去办就是得罪王家!王家是世家之首,我们得罪不起!”
见户曹参军眉头紧皱,他儿子又道:“您才刚升任户曹参军不到一月,崔家的宅子是年前置办的,之前宅产过户与您无关。此事若办成了,对您前程是有好处的。”
此事,户曹参军想了一夜,决定拉着法曹参军一同办此事。
若真出了什么事,两人一起担着,总比一人担着好。
二月二十四,春意已临。
崔府上下撤掉厚重的垂帷,换上春季应景的清爽料子。
元扶妤正坐在檐下雕玉石,眼看着将要完工,家中仆从跑的跌跌撞撞,拎着衣摆进院:“姑娘,姑娘!京兆府的官差带着人上门,要见主家,说咱们府邸逾制了,管事正在外面应付,让我速来与姑娘通报一声。”
元扶妤闻言并未有多惊讶,她用鹿皮擦了擦玉石,对着日光转动瞧过后,将还差一些细琢才能完工的玉饰放回盒子内,在锦书端来的铜盆里洗手:“知道了,我随后就来。”
家仆应声,又匆匆离开。
元扶妤接过锦书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擦了擦手道:“我之前吩咐你们的,都记住了吗?”
锦书点头:“姑娘放心,我们一定将事情办妥。”
“去吧。”元扶妤将帕子放在檐下的桌案上,看着锦书离开,才不紧不慢起身,拿了屋内桌案上的册子,朝前院走去。
崔家管事赔着笑脸请京兆府的户曹参军和法曹参军入内喝茶,两人却绷着脸立在门口,睨视崔家管事。
“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入贱商住所喝茶?”法曹参军眉头竖起。
户曹参军也一副冷硬的模样,道:“按照我朝律法,官不可与工商杂类同席,这茶我们是不能喝的,进去便是执法拿人,还是请你们主事之人速速出来,”
崔家管事忙说:“我家老爷和二老爷两人不在京中,只有家中四姑娘,烦劳两位官爷通融通融,等我家老爷来京之后……”
崔家管事的银袋子刚塞到两位参军手中,就听元扶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胡管事,你这银子给出去,可就成行贿的证据了,收回来吧。”
闻声,带着县尉与众多衙役而来的法曹参军和户曹参军,朝蛮子门内望去。
见元扶妤一身合乎身份的素衣落拓,精雕细琢的眉眼不似其五官柔和,眸光如炬,步态沉稳,从容于院内出来。
贱商多谄媚,世家商狗多猖狂。
常与这些两类商户打交道的户曹参军和法曹参军,还从未见过这种举手投足,隐隐带有盛气凌人,俯瞰众人之态的商户。
“你就是崔四娘?”法曹参军问。
“正是。”元扶妤应声,“不知户曹参军和法曹参军,带着县尉和如此多的衙役来我府上,是有何事?”
“何事?我看你年前的那顿板子是忘了!”户曹参军冷声道,“年前你逾制坐马车,被武侯按在平康坊打了顿板子,年后竟然入主逾制的宅子,我朝律法工商杂户宅最多允许二进院落,正堂宽不得过三间,深不得超四架。”
听到这话,法曹参军也没多在意,年前被打了板子的商户多了去了。
户曹参军从身后衙役手中拿过这座宅子的图纸展开:“此宅是你一个贱商可居住的?念在此宅非你所建,我等按律查封没收宅园,按逾制计赃,杖刑五十,你可服气?”
“我是杂籍商户不假,当初买宅子立契、申牒、过割,哪一件没经过户曹参军的手?户曹参军职责便是审核田宅买卖是否符合大昭律法,确认无误后登记在户籍田档。”元扶妤说着看向法曹参军,“田宅买卖,上交契税,法曹参军与仓曹参军加盖公验,如此这宅子才能算是我崔家宅。这中间……哪一道手续,让几位不知我商户身份?”
“与她啰嗦什么?”法曹参军大怒,“来人,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