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京兆尹才听闲王懒怠开口道:“京都城中,商人的宅子逾制,大家只要提前交了罚银,京兆府便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京兆尹,这些年……想来搜罗了不少银子进口袋啊。”
京兆尹猛然抬头瞧向闲王:“殿下,下官不知啊!京兆府办事从来都是按律按法,律法不曾有明文说商人可以交付罚银抵罪,下官怎敢动摇国法?”
“哦?”闲王抬眉,意味深长轻笑一声,“难不成……京兆尹都未曾查阅过你们京兆府的记档,都不知……商人田宅逾制之事?”
京兆尹瞪大了眼,装做不知的模样:“这……这,京兆府的事情千头万绪,此事一直都是户曹参军与法曹参军操持,下官……”
京兆尹话到此处叩首:“下官确有失察之罪,请殿下恕罪,下官回去后必定严查,此事必定会给殿下一个交代。”
“回去查就不必了,京都城中各坊商户宅子的记档都在吗?”元云岳放下茶盏问。
“回殿下,一个不少都在。”京兆尹如实回答。
元云岳端着架子,招了招手,金吾卫立刻捧着记档上前。
元云岳一页一页翻看。
崔宅庭院内鸦雀无声。
“事情是怎么回事儿,杨少卿和刘中丞都已经清楚,那现在就查记档。”元云岳随手将记档甩在面前小几上,“但凡逾制商户,今日由金吾卫协助京兆府一同查封没收宅子,该交的罚银若能当场缴清,便免了板子,若不能……就先关进牢中再说。”
“是!”虔诚应声。
京兆尹跪在院中,察觉闲王起身,脊背绷得更紧。
杨戬成和御史中丞刘从也连忙起身。
“银子是个好东西,总是有去处的!这些年京兆府收的银子,既然京兆尹不知,那就审一审京兆府,此事交给杨少卿查,要抓什么人由虔诚配合,三日内,本王要结果。”元云岳说完,视线又落在京兆尹身上,“事关京兆府,京兆尹回避,先在京兆府内呆着哪儿都别去。”
“是。”京兆尹连忙应声。
“至于门外那刚上任的户曹参军……”元云岳语声顿了顿,转头瞧向杨戬成,“听说是刚上任的,那应该是干净的,让他帮着你一起查,顺便看看他的能耐。”
说完,元云岳回头朝自家姐姐看了眼,一抬眉似乎在在问元扶妤他做的好不好。
见元扶妤浅浅颔首,元云岳开口:“都别愣了,动起来吧!总得给那些商户宵禁之前找到落脚处的时间。”
众人领命称是。
说罢,元云岳便先行离开。
户曹参军听说闲王让他帮着大理寺杨少卿一同查京兆府,要看看他的能耐,刚才还萎靡的精神立时兴奋起来。
这就是闲王要用他的意思,那他事情办的好,是不是也能得到提拔?
元扶妤带着崔家人当场便交了罚银,带着自己的东西从崔府出来时,锦书已经来接元扶妤了。
自从崔家买下这宅子后,元扶妤一直忧心有今日,所以之前崔家租的宅子,元扶妤并未让人退,如今还算有个落脚地。
虔诚雷厉风行,金吾卫按照名单分别在各坊封宅拿人。
打了京都商户一个措手不及。
自认有后台不交罚银的耀武扬威的商户,被带走关入牢中。
杨戬成带人前往京兆府,挨个审问京兆府上下。
今日长街金吾卫调动频繁,百姓频频避让,只觉似有大事发生。
第94章 骂名她来担
消息当晚就在平康坊炸开锅来。
举子拍手称快,称自长公主离世谢淮州掌权后,商人的确是越来越不像个样子。
有人幸灾乐祸。
自然也有被收了宅子的商人不高兴。
不知是哪儿传出来的小道消息,说这件事之所以能查起来,还是多亏了王十三郎。
王家十三郎注意到年前逾制乘坐马车的崔四娘,所住的宅子也逾制了,这才找了京兆府的户曹参军,说起了商人住宅逾制之事。
还说王家十三郎为了此事,专程找了上次公正不阿提拔了那武侯队正的闲王,由闲王出面命金吾卫与京兆府即刻详查京都中逾制商户,没收宅子。
这个消息,在京兆府户曹参军儿子那里得到了证实。
他证实自家父亲,确实受闲王指派,与大理寺杨少卿一同查办此事。
周围一时都恭贺其父亲的声音,直说这位户曹参军怕很快就要升官了。
魏娘子轻摇着团扇,从琼玉楼用屏风隔开的雅座旁慢条斯理走过,又绕至雅室一间一间的打招呼,听着众人今日讨论的皆是此事,眉目间笑意愈发深。
她执酒壶扬声轻笑进了一间雅室,声音毫无滞涩的插了进去:“可不是吗?这京都要不是有商人,哪里来的这般繁华景象,现在是绫罗不让穿、马车不让坐,这也就罢了,现在连宅子都不让住了,您说这家里老的小的那么多,一家子只能有一个两进院子,这怎么住得下?”
魏娘子一边说话,一边给这几位行会的行首倒酒。
本就满腹牢骚的几位行首闻言抱怨的愈发厉害了。
“先皇在世时起,定下为官者不与民争利,官员三服之内的亲眷不得行商,给官员的俸禄是前朝五倍之数,每年还在涨,为的就是让当官的好好为百姓做事,不要与前朝一般,官员家眷行商,为官只为谋私利,那时……虽说对咱们这些市籍商人的衣食住行要求苛刻,但咱们也的确是赚到银子了。”
“这话就别说了,虽说是为官者亲眷、家仆、三服以内不得经商,可那些世家不一样啊,有的是手段,世家偷偷将生意交由部曲去做,朝廷能管吗?敢管吗?世家和既为官又经商有什么区别?就只是苦了我们。”
有行首叹气摇头:“之前是必须给这个上供,还得给那个上供,也行……花了银子自己和家里人的日子能过的舒坦一些!现在好嘛,银子白花了,宅子收了,还得交罚银。日后,还得按照现在的规矩该上供还是要上供,日子又得过以前那种苦日子,你们说……在这些达官贵人眼里我们是个什么东西?”
“还是要想办法……让子孙脱籍啊!”
“那就学学人家谢尚书那一家,汉阳首富,谢尚书一出生双亲没了,立刻就把谢尚书过继,变成良籍,祖上往上查还都是读书人,一朝科举状元及第,汉阳谢家也跟着鸡犬升天。”
“快别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了,长公主早就把这条路堵死了,过继现在也行不通了,还是想想如今损失这么大,日后要怎么办。”
魏娘子摇着手中团扇,笑盈盈道:“要我说,这王十三郎就是因上次的事博了一个好名声,这次想如法炮制,让自己的名声更上一层楼。可他也不想想,多少商户是为他们王家做事的,隔壁雅室聚在一的几位,有的是王家部曲,有的是与王家定契的商户,这会儿也是一直在骂,说是现在对他们苛刻的比长公主在世之时,更为可憎。”
“你说这王十三郎这么折腾,就不怕他们家下面那些人闹事?他们世家清高,不得沾染铜臭,他们是不沾染铜臭,铜臭都让下面的部曲、佃户沾染了,他们只要花银子就成。”
魏娘子用团扇点了点身旁行首的肩膀:“各位行首少抱怨几句吧,隔壁雅室的几位可比您几位可怜多了,虽说是您几位是杂籍,那几位是王家部曲,可他们是实打实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被发现了是重罪,还咬死不能连累王家,只能说是自己背主行商,主不知。即便拼了命也是为主家挣银子,才能与主家二八分账。”
“他们是王家奴,应该为王家卖命有什么可怜的?”有行首冷嗤,“主子能给二分利都不错了。”
虽说他们商户杂籍被世家轻看,他们却也轻看世家奴仆。
魏娘子轻笑一声:“我说的可怜不是这个,他们好不容易攒了点银子,也是世家允许他们私下置宅,不过要将宅子挂在世家给指定的商户名下,他们交了罚银,买了宅子,他们图什么?图的不就是衣食住行舒坦些。这可都是主子答应的事,王家十三郎竟然连这都容不下,一夕之间宅子没收,什么都没了。”
或许是同被没收了宅子,几个行首听到这话,才对那世家的贱籍部曲有了些同情之心。
“世家高高在上,或许是觉得我们这些人就该被他们踩在泥里。”
听着里面几位行首气愤的议论,魏娘子又摇着团扇从雅室内出来。
玉琼楼下在宝台上,舞姬们一曲舞罢,楼上、楼下,倾注了才子们诗情才藻的靡丽绮句,随笺纸纷纷扬扬散落。
魏娘子看着金璧辉煌的灯火璀璨中,这一团喧嚣的热闹,以团扇掩着唇轻笑出声。
事情传到谢淮州耳中时,谢淮州并未着急。
此次灭突厥之战,谢家捐出不少银钱,谢老太太是小皇帝亲自下旨脱了市籍的。
且谢宅在谢淮州的名下,并非商户产业。
“原本那些替世家行商之人,早已经习惯了奢靡日子,年前闹了一场,对衣与行有了颇多怨言,如今连住都不得安生,怨气怕要沸反了。”裴渡试探询问谢淮州,“要让玄鹰卫加把火吗?”
谢淮州手中捏着棋子,在棋盘上落子,笑道:“现在我们与崔姑娘是一条船上的人,崔姑娘以身入局,我们自然能帮的要帮上一帮了。”
裴渡应声称是,出去安排玄鹰卫散播消息,替王十三郎好好宣扬宣扬。
谢淮州从棋盒中捡起一枚暖玉棋子,想起崔四娘那日在谢府,约他于二十六在琼玉楼相见之事。
还有两日。
映着谢淮州清隽面庞的灯影摇曳,香炉中的袅袅白烟也随之晃动一瞬。
谢淮州攥着棋子的手不自觉收紧。
那日,谢淮州虽然没有答应崔四娘。
但这件事,到底是被他放在了心上。
按道理说,谢淮州不应该想起此事……
崔四娘对他的心思几乎毫不掩藏。
他的目光也会不由自主投向崔四娘,企图在她身上看到殿下的影子。
虽说,谢淮州心里清楚崔四娘并非殿下。
可……
想到那日柜子中,崔四娘眉目含笑逼近时的强势姿态。
想到崔四娘醉酒后,那与殿下如出一辙灌人酒的动作、眼神。
与崔四娘越是相处,那种殿下便在身边的感觉便越发强烈。
她的目光像能剖开他的心,看透他心思般。
明明那崔四娘的年岁并不大,可心智却似与他年纪相当。
从入京到如今,她似乎没有片刻彷徨踌躇,无所畏惧。
身上那傲慢和漫不经心,瞧向旁人的视线,像睨视她掌控之下的猎物般的玩味。
都太像了。
谢淮州将手中棋子放回棋盒之中,闭目平复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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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家租的宅子内。
元扶妤左臂支在凭几上,手撑着脑袋,皱眉看着抱住双臂一脸自得在她桌案前站了好一会儿的元云岳,不明所以。
“你还要在我眼前站多久?”元扶妤示意他坐,“坐下吧。”
“你还没夸我呢。”元云岳仰着下颌。
元扶妤从善如流:“闲王殿下做的非常好,坐下吧。”
元云岳这才在元扶妤对面坐下:“如今,想听你夸赞一句,是越发难了。”
“怎么就长不大呢?”元扶妤摇头,呷了一口茶。
“对了……”元云岳凑近了元扶妤一些,“今日那些商户被我们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可等反应过来,应当也会以租赁的手段让自己过的舒坦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