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扶妤从软榻上起身,往棋秤旁走,示意杨戬成过去坐。
提及正事,杨戬成视线终于从元扶妤通红的右手上收了回来:“查清楚了,从上到下没有一个干净的,只是京兆尹装作不知,下面的人也没有一个敢将京兆尹扯出来,但银子对不上。”
元扶妤为对面落座的杨戬成从茶釜中为他取了茶,手肘搭在矮椅扶手上,看着他:“你准备明天就这么向闲王交差?”
“正如闲王所说,银子是个好东西总有它的去处。”杨戬成语声温和,“去处我已经查到,就剩下人证,今日来琼玉楼也是因此事,没想到……碰到了你们。”
元扶妤点了点头:“事情办完了吗?”
“妥当了。”杨戬成说着视线又落在元扶妤的手上,“是柳十四郎碰你手了,还是你动手了?”
元扶妤不欲多说,只道:“小事。”
“你今日来琼玉楼……”
杨戬成的话还未说完,就听魏娘子的声音插了进来:“我的崔姑娘,你下次让锦书动手也别在咱们琼玉楼啊!”
锦书看了眼自家姑娘端起茶盏喝茶,不做声将这件事认了下来。
魏娘子进来,向杨戬成行礼后,才继续同元扶妤说:“这要是传出去,说商户家的武婢将世家公子给打了……咱们这琼玉楼还要不要开了?今日多亏杨少卿来得及时,否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元扶妤转动手中茶盏:“杨戬成不来,有魏娘子坐镇,柳家也不敢将这件事闹开。”
魏娘子有时候真恨这崔四娘太有脑子,真不知道这崔四娘幼时是怎么长大的,怎么对世家权贵没有一点敬畏之心,竟然敢让武婢动手打世家子。
她叹了口气,扶着棋秤矮桌在地衣上坐下,仰头看向元扶妤,语重心长:“崔姑娘,你很是聪慧,但……你要知道这是在京都,我朝对商户十分苛刻,今日是那柳十四郎是不知道你身份,若是知道你是商户,真将事情闹开,吃亏的只会是你。”
见元扶妤眸色冷沉,魏娘子忍不住还是道:“你从未来过京都可能不知道,七八年前……西市就有过勋贵看上了酒肆老板女儿,那姑娘当时已经定亲了,性子也烈,抵死不从划伤了勋贵的脸,酒肆被充公,那姑娘被杖刑六十,后来没熬过来人没了。”
“还有商贩推车翻倒,惊了勋贵家公子的马,以致那公子坠马,那商贩被判了斩刑,家产充公!此类事京都之中多如牛毛!且商户不可赎铜抵罪。”魏娘子看着元扶妤这满不在意的表情,神色认真凑近元扶妤,“崔姑娘,你莫要嫌我啰嗦,你不信问问杨少卿,我说的这些都是轻的。”
“知道了。”元扶妤恹恹应声,“你去忙吧!”
是真心为她好还是假意,元扶妤分得清楚。
她不是那么不识好歹的人。
魏娘子起身同杨戬成行礼后先行离开。
“我若提替你脱籍之事,你还是不会答应的,对吧?”杨戬成深觉现在这个商户的身份配不上崔四娘。
但他也明白,长公主心腹崔四娘是以商户女的身份入京的,多少双眼睛盯着。
若是他帮崔四娘脱了籍,那些为世家办事的部曲看到脱籍的希望,便会对世家更为忠心。
还有那些富甲一方的商户,他们也必定会利用银钱之便脱籍。
这绝不是崔四娘这位长公主心腹想看到的。
魏娘子回去后,并没有及时同柳十四郎说,事情已经平息。
只说,杨戬成现在还在安抚那位受惊的姑娘,杨戬成没见她。
但她安抚柳十四郎,定会在这件事上尽力。
柳十四郎也不敢把事闹开,只能先离去。
只是,第二日杨戬成在琼玉楼私会情人的消息,小范围在勋贵中传开。
这可把杨老爷子给高兴坏了,孙子一直不愿意成亲这是杨老爷子的心病。
晚膳时,杨老一个劲儿追问杨戬成约见的是谁家姑娘,竟然为了掩人耳目约在了琼玉楼。
昨日杨戬成是为了瞒住崔四娘商户的身份,这才说元扶妤是他的人,没想到消息会传到祖父这里来。
“是为了公事,并非祖父想的那般。”杨戬成为祖父夹了菜,道,“不过,我是有心仪的姑娘了。”
“哪家姑娘?”杨老爷子接过仆从递来的帕子擦嘴,凑近杨戬成道,“不拘世家出身,只要是清白人家祖父绝不阻你,好歹……得给我们杨家留个后。”
杨戬成笑了笑:“合适的时候,我定会告诉祖父,所以您啊……就别为我操心了,孙儿不好龙阳。”
若非被自家祖父怀疑有龙阳之好,杨戬成是不会告知祖父他已有心仪姑娘的。
就如杨戬成说的,心仪崔四娘是杨戬成自己的事,他并不想因此事给崔四娘带来困扰。
杨老爷子看着眼前与杨戬林眉眼如此相似的杨戬成,笑着抬手抚了抚杨戬成的脑袋:“用膳吧。”
若是戬林和阿妤都还在,此刻他的小重孙应该都不小了。
杨家老管事从屋外进来,低声同杨老爷子禀报:“老太爷,谢尚书派玄鹰卫掌司裴渡送来谢礼。”
管事说着将礼单双手奉上。
杨老爷子摆了摆手指,示意管事收起来就是,并不打算过目。
“谢尚书?”杨戬成望着自家祖父,“谢淮州?”
他记得自家祖父一直不喜欢这个商户出身的驸马。
杨老爷子接过仆从递来的茶盏:“昨夜,谢淮州的亲祖母寒邪入侵厥逆昏迷,他知道我们府上有几株阿妤曾派人送来的雪莲,便来求药。”
虽说,杨老爷子心底并不喜欢谢淮州,可念在谢淮州在阿妤死后一心为大周,又是一片孝心的份儿上,还是给了一株。
杨戬成点了点头,没多言。
·
元扶妤坐在琉璃盏下,细看林常雪的来信。
柳眉和林常雪在西川节度使的事上出现了分歧,柳眉认为西川节度使是一个隐患,应当现在就杀了,她则以黜陟大使的身份暂代西川节度使,上奏请朝廷重新任命节度使的同时,她在西川设法将军队收在麾下。
林常雪却觉得蜀地如今好不容易平息了民乱,应当求稳,西川节度使突然身亡,怕是会引发的新的骚乱。
况且现在对大昭来说最重要的应当是灭突厥之事。
元扶妤提笔蘸墨,换左手回信,让柳眉按照她的想法做。
世家也知道如今对大昭来说最重要的是灭突厥之事,所以才会挑起蜀地民乱。
如今太原王家九郎王峙和王家十一郎的案子还未审起来,世家之争已经暗流涌动。
若利用世家之争,拿新任西川节度使人选做做文章,让世家相互消耗,元扶妤倒觉得是一件好事。
何义臣被锦书带进来的时,见元扶妤正用左手写字,错愕一瞬。
他随锦书走到元扶妤跟前,在矮桌对面落座:“我记得你不是左撇子。”
“嗯。”元扶妤将笔搁下,拿起纸笺轻轻吹了吹,叠好装进信封之中递给锦书,“明日送出去。”
第97章 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何义臣瞧见元扶妤右手手指骨节上的淤青,问:“怎么伤了?”
“小事。”说完,她又吩咐锦书,“让人给何义臣收拾一下客居,坊门已经关了,今日何义臣留宿。”
“是。”锦书应声出门。
元扶妤示意何义臣自己取茶,她靠坐在椅背上:“玄鹰卫那边,马少卿有什么消息?”
何义臣还以为今日元扶妤叫他过来,是因为崔家要在东、西两市开店被为难之事。
“马少卿将玄鹰卫分了四路护着人证回京,但因怕被世家知晓人证在哪一路,所以未给京中递路线消息。”何义臣在心中算了算日子,“算日子,若是顺利,最晚到月末马少卿就该回来了,差不多和翟国舅他们是前后脚。”
元扶妤心中盘算着从太原回京都能走的路,手指无意识在座椅扶手上点着:“你多派些人,在马少卿可能走的路上接应。此事……可以稍稍和其他世家透露个信。”
“那些世家可都是一伙的!”何义臣想到曾经那些世家抱团对抗长公主的事,“曾经……”
一听何义臣提曾经二字,元扶妤就知道何义臣要说什么。
她道:“皇权由上压下来,他们自然是会抱团对抗,可这次……王九郎和十一郎的案子动摇王氏声誉,是其他世家与王氏争夺世家之首的机会。况且,马少卿分四路的消息,王家应当也已知道。”
何义臣点了点头,这倒是……
王家是太原的地头蛇,马少卿的动作必然会传到王家耳中。
“其实要同世家透露消息,谢淮州最为合适,谢淮州身边的都是世家之中最为重要的人物。”何义臣望着元扶妤,“要么,我去找谢淮州?”
元扶妤端起茶盏:“事情怎么办,你自己定。”
“听说崔家东、西两市开店的事受阻,需要我帮忙吗?”何义臣问。
虽然元扶妤没说,但何义臣是真想帮忙。
曾经跟随长公主的旧人,现在还在京都为殿下办事的已经不多了。
尤其像崔四娘这种,全心全意为长公主之人更少。
即便是崔四娘家中的事,何义臣能帮,还是想帮一帮。
“这种小事我自己能办。”元扶妤语声平和,“不论是你还是杨戬成,明面上都不要和我这个商户掺和在一起,给人留下话柄。”
崔家要在东西两市开店,行首那里,魏娘子已经与其说好。
该给市暑的孝敬银子也没少,居然还会被卡在市暑审核这里。
既然如此,元扶妤不打算在市暑这里浪费时间,她会直接找太府寺卿办这件事。
她是商户,直接去见三品大员太府寺卿,府门都进不了。
好在元扶妤已从魏娘子这里得到消息,太府寺卿明日在琼玉楼有局。
明日,元扶妤亲自去见太府寺卿苏晋邱。
何义臣点了点头:“明日,我去一趟金吾卫狱,将马少卿即将带人证回京的消息告诉那三位母亲,她们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高兴。”
元扶妤颔首:“不早了,你去歇着吧,明日早些离开崔府,别让旁人瞧见了。”
何义臣走后,锦书收拾东西时,看到掉落在桌案下装着玉饰的檀木匣子。
锦书知道,这里面的东西,是她们家姑娘亲自雕的,原是要送给谢淮州的生辰礼。
她拿着檀木盒子走到元扶妤身侧,见元扶妤懒怠倚着靠背看书,俯身问:“姑娘,这个东西……明日要不要派人给谢大人送过去?”
元扶妤余光睨了眼,理了理自己手中的书,漠然开口:“不必,你拿去玩儿吧。”
锦书一愣。
“可这……是姑娘准备了好久的东西。”
锦书还从未见过她们家姑娘如此用心做一件事呢。
元扶妤端起茶盏轻笑:“小玩意儿而已。”